我奋斗了18年,不是为了和你一起喝咖啡

3年前,麦子的一篇《我奋斗了18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引起多少共鸣,一个农家子弟经过18年的奋斗,才取得和大都会里的同龄人平起平坐的权利,一代人的真实写照。然而,3年过去,我恍然发觉,他言之过早。18年又如何?再丰盛的年华叠加,我仍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致和我有着天差地别的兄弟。 那年我25,无数个夙兴夜寐,换来一个硕士学位,额上的抬头纹分外明显,脚下却半步也不敢停歇。如果不想让户口打回原籍,子子孙孙无穷匮,得赶紧地找份留京工作。你呢?你不着急,魔兽世界和红色警报?早玩腻了!你野心勃勃地筹划着“创业创业”。当时李彦宏、陈天桥、周云帆,牛人们还没有横空出世,百度、 Google、完美时空更是遥远的名词,可青春所向披靡不可一世,你在校园里建起配送网站,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大小媒体的记者蜂拥而至。334寝室很快在全楼名噪一时,小姑娘们从天南地北寄来粉粉的信纸,仰慕地写道:“从报上得知你的精彩故事……”得空,爬上楼顶吹吹风,你眉飞色舞地转向我,以照顾自己人的口气说,兄弟,一起发财如何?好呀,可惜,我不能。创业于你,是可进可退可攻可守的棋,启动资金有三姑六眷帮忙筹集,就算铩羽而归,父母那三室一厅、温暖的灶台也永不落空。失败于我,意味着覆水难收一败涂地,每年夏天,为了节省三五百块钱的机器钱,爹娘要扛着腰肌劳损在大日头下收割五亩农田。我穿着借来的西服完成了第一次面试,戴着借来的手表与心爱的女孩进行了第一次约会。当你拿到了第一笔投资兴奋地报告全班时,我冷静地穿越大半个北京城,去做最后一份家教。没错,“这活儿技术含量忒低”,但在第一个月工资下发前,我租来的立锥之地与口粮全靠它维持。 不多久,互联网就遭遇了寒流,你也对创业意兴阑珊,进了家国有性质的通信公司,我被一家外企聘用。坐井观天的我,竟傻傻地以为扳回了一局。明面上的工资,我比你超出一截,税后月薪8000,出差住5星级宾馆,一年带薪休假10天。玩命一样地投入工作,坚信几年后也有个童话般的结尾,“和公主过上幸福的生活”。好景不长,很快,我明白了为什么大家说白领是句骂人的话。写字楼的套餐,标价35,几乎没人搭理它。午餐时间,最抢手的是各层拐角处的微波炉,“白领”们端着带来的便当,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后来,物业允许快餐公司入驻,又出现了“千人排队等丽华”的盛况。这些月入近万的人士节约到抠门的程度。一位同事,10块钱的感冒药都找保险公司理赔;另一位,在脏乱差的火车站耗上3个小时,为的是18:00后返程能多得150元的晚餐补助。这幕幕喜剧未能令我发笑,我读得懂,每个数字后都凝结着加班加点与忍气吞声;俯首帖耳被老板盘剥,为的是一平米一平米构筑起自己的小窝。白手起家的过程艰辛而漫长,整整3年,我没休过一次长假没吃过一回鸭脖子;听到“华为25岁员工胡新宇过劳死”的新闻,也半点儿不觉得惊讶,以血汗、青春换银子的现象在这个行业太普遍了。下次,当你在上地看见一群人穿着西装革履拎着IBM笔记本奋力挤上4毛钱的公交车,千万别奇怪,我们就是一群IT民工。 惟一让人欣慰的是,我们离理想中的目标一步步靠近。 突如其来地,你的喜讯从天而降:邀请大家周末去新居暖暖房。怎么可能?你竟比我快?可豁亮的100多平方米、红苹果家具、37寸液晶大彩电无可质疑地摆在眼前。你轻描淡写地说,老头子给了10万,她家里也给了10万,老催着我们结婚……回家的路上,女朋友郁郁不说话,她和我一样,来自无名的山城。我揽过她的肩膀,鼓励她也是鼓励自己,没关系,我们拿时间换空间。蜜月你在香港过的,轻而易举地花掉了半年的工资,回来说,意思不大,不像TVB电视里拍的那样美轮美奂;我的婚礼,在家乡的土路、乡亲的围观中巡游,在低矮昏暗的老房子里拜了天地,在寒冷的土炕上与爱人相拥入眠。幸运的是,多年后黯淡的图景化作妻子博客里光芒四射的图画,她回味:“有爱的地方,就有天堂。”我们都想给深爱的女孩以天堂,天堂的含义却迥然不同。 两个人赚钱的速度快得多。到2004年年底,我们也攒到了人生中第一个10万,谁知中国的楼市在此时被魔鬼唤醒,海啸般狂飙突进,摧毁一切渺小虚弱的个体。2005年3月,首付还够买西四环的郦城,到7月,只能去南城扫楼了。我们的积蓄本来能买90平方米的两居来着,9月中旬,仅仅过去2个月,只够买 80多平。没学过经济学原理?没关系。生活生动地阐释了什么叫资产泡沫与流动性泛滥。这时专家跳出来发言了,“北京房价应该降30%,上海房价应该降40%。”要不,再等等?我险些栖身于温吞的空方阵营,是你站出来指点迷津:赶快买,房价还会涨。买房的消息传回老家,爹娘一个劲儿地唏嘘:抵得上俺们忙活半年。在他们看来,7500元一平方米是不可思议的天价。3年后的2008,师弟们纷纷感叹,你赚大发了,四环内均价1万4,已无楼可买。 我的故事,是一代“移民”的真实写照——迫不得已离乡背井,祖国幅员辽阔,我却像候鸟一样辗转迁徙,择木而栖。现行的社会体制,注定了大城市拥有更丰富的教育资源、医疗资源、生活便利。即便取得了一纸户口,跻身融入的过程依然是充满煎熬,5年、10年乃至更长时间的奋斗才获得土著们唾手可得的一切。曾经愤慨过,追寻过,如今,却学会了不再抱怨,在一个又一个缝隙间心平气和。差距固然存在,但并不令人遗憾,正是差距和为弥补差距所付出的努力,加强了生命的张力,使其更有层次更加多元。 我奋斗了18年,不是为了和你一起喝咖啡。

聆听曾经的苦难

金老太是村子里活得年纪最长的老人。不过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自从金老太得了病以后,她的孙子、她的儿子的孙子却一个个地躲开她。父亲是村里的医生,他把我意想不到的事情说给我听时我大为惊讶。我脑海里闪现出了个头矮小的金老太穿着一件青色的大襟衣,弯着腰拄着拐杖站在村头大柳树下的形象。她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曾经裹过脚的女人,见过她的脚我才对历史老师嘴里的“三寸金莲”不会陌生。有几次放学在村头见到金老太,她总喜欢拉着我们这些小孩子的手“狗儿狗儿”地叫个不停。她喜欢把小孩子称为“狗儿”,我们要看她的小脚,她总是推辞说“那有什么好看的,我的脚和你们小孩的脚一样样的。” 我们当时还真信了金老太的话,可后来历史老师告诉我们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于是金老太的小脚成了我们情窦初开般想去偷窥的美少女。曾经约了几个伙伴悄悄地溜进金老太家的院子,藏在金老太的窗户边等待着金老太脱去她自己缝制的白色布袜。然而,每次却让我们很失望,金老太似乎从来不脱她的布袜一样。去了几次,终是失望而归,渐渐地大家觉得看金老太的小脚比登天还难,随即也放弃了。 我问父亲金老太得了什么病。父亲说,没有什么大事,她已经活了一百岁了,每次得病自己吓自己,本来也没有多大点事,她自己总是想得很严重,见人就说她曾经的故事,她的家人们听得有些烦,只能躲开了。父亲还说,没有人听金老太讲故事的时候,给她打针的父亲成了她倾诉的对象。 不过我还是跟着父亲到了金老太的家里。那个年过一百岁的老人头发如银丝一样罩在她的脑袋上,她见到我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到她的炕头,明亮而宽大的房间把老人的脸颊也照着通亮。岁月似乎浸蚀人类八十年以后,失去了它的信心与力量一般,面前的金老太的容颜与我孩提时所见相差无几。金老太要下地给我们倒水沏茶,我忙拦住她,自己倒了水端在手里。 金老太依旧像我孩提时一样地拉着我的手,生怕我挣脱开来,像她的孙子、重孙们一般只眨眼的功夫消失得无踪无迹了。老人开始给我讲述她的故事,从她的出生一直讲到民国剪辫子,再讲到日本鬼子侵略中国,从土匪横行的解放前讲到打倒地主分田地,从五七干校讲到文化大革命,从啃树皮夜宿荒郊到现在宽敞的砖瓦房。从金老太的嘴里,我得知了金老太的祖籍河南。在我的印象中,河南承载了太多近代历史的苦难,一九三八年的花园口,一九四二年的大饥荒。金老太说:“那么大的灾然我们都挺过来了。”说到哀鸿遍野时金老太不禁抹着眼泪,金老太说她的第一个男人还有三个孩子都丧失于一九四二年的那场大饥荒的。金老太说,六十年代国家要修三门峡水库她随着他的第二个男人背井离乡到了现在的村庄。她说这里曾经荒无人烟,“鸟儿都不来拉屎”。他们就在这里住下了,搭了个草棚,随后又盖了两间土房,金老太说:“那时的日子真是苦啊,盘了通炕,一家人都挤在一个炕上。炕上没有席子,只能采些灰蔷、艾草这些没有臭味的草用力在炕面上磨,炕面磨得油光油光的才能睡人。”金老太还感慨:“我讲的这些话你们这些人,包括你的父亲都不会体会得到的,饿得时候啃树皮,吃一种叫观音土的泥巴,夏秋季节有野菜还可以吃,到了冬天那日子更难过了。” 我给金老太递过一杯水,金老太喝了一口,又开始讲了:“那时候全家人穷得真叫叮当响,有钱人家的孩子是老大的衣服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老三穿了老四穿,一个一个接着穿下去。没有钱的人家,别说是孩子了,就是大人们也只能光着身子窝地房子里。那时家里就一条裤子,谁出去干活谁就穿。” 父亲这时插话说:“我结婚的时候还借邻村一个亲戚的衣服穿呢,平时穿的衣服那是一补丁再叠一个补丁的,结婚的时候只能借别人没有补丁的衣服穿。” 我睁大眼睛,金老太以为我不信,忙说:“给你们狗儿讲你们还真不信。”她摆了一下手,不再说话,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环视着宽敞的房间,说:“苦日子过到头了,你看,这么大敞亮的房子,以前做梦也没有想过啊。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日子也不会亏待每个勤劳的人的。” 金老太说着,捂着脸呜呜地哭出声来。 父亲开始骂我,他说不应该让金老太回忆曾经的苦难,这对她的身体不好。金老太说她身体好着呢,“病是她在家里闲出来的,整天连个唠闲话的人都没有,孩子们都出去忙各自的营生去了,只要把心里想说的话讲出来,心里也就像这房子一下子敞亮了。” 金八十(金老太的小儿子)听到金老太的哭声笑着走进屋子,他说:“老人家今天说得高兴了。”他指着我对金老太说:“把你的过去好好跟这小伙子说说,他可是会写书的人,你的过去他能写厚厚的好几本书,说不定还能拍成电影电视剧呢。” 金老太的兴致一下子又被激发起来,把我的手拉得更紧了。 曾几何时,我的爷爷也曾经这样给我讲过他的爷爷我的高祖父的故事,讲我的曾祖父的故事,唯独没有讲过他的故事,年迈的外公讲他的故事给我听,偶尔提一下我的爷爷的故事。那个曾经拉着我的手给我讲过故事的金老太已离世多年,外公的故事里只有“不记得了”了,或许他是记得的,不想给我们讲而已。我希望外公给我讲过去的故事,像金老太讲的那样:“日子过得越好就要越记得过去的苦难,忆苦才能思甜,我讲这么多,不是说我是多么的伟大,而是要告诉我的后人们,幸福得来不容易,好日子要懂得珍惜。回忆过去,才能有更好的将来。”

龙眼春

一枝头的果子越来越圆满,散发出一种甜丝丝的芬芳,空中小鸟徘徊不去,突然一声啁啾,果子受惊似的在风中摇摆一下。地上的蚂蚁,暗处的老鼠,也闻到空气中甜丝丝的香味,却不知来自何处,东张西望,有些躁动,似乎心和血液都奔跑起来。 有一天,爷爷拿来一个白麻袋,剪开,把门前那棵老树的主杆在离地一米高处捆包起来。蚂蚁和老鼠抬头,恍然大悟:秘密,来自高高的树上。夏阳越来越猛烈了,可突然一阵骤雨,不一会儿又阳光灿烂。荔枝艳红的身影还没完全消失,街头巷尾突然多了一种土黄色的小圆果,连枝带叶,一串串。龙眼春来了!乡下传来消息:爷爷每天都爬到高高的树上,摘一担龙眼,挑到附近的收购点去卖。城里的人都提起了心,爷爷古稀之人,爬到高高的树上摘龙眼,龙眼值几个钱?可满树累累的龙眼呀!爷爷电话里说,一开始龙眼收购价有3元,后来2元,1元5,现在,不到一元了……爷爷一共摘了几百斤龙眼去卖,却只得薄薄的几张钞票。回去,回去,回去摘龙眼!城里的男人坐不住了,这个周末,携家带口地回去,准备挥膀大干一场。 听爷爷说,门前两棵老龙眼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老二种下的,品种是当时乡下最普遍的“鸡眼”,果子小小的,肉薄核大,没什么吃头。后来都嫁接了新品种,左边那棵为“石硖”,右边那棵为“储良”。30多年来,小树长成了两把巨伞,两层楼高,为大门口洒下一片绿荫,夏天自城里归来,最喜在绿荫底下,和家人闲聊,吹着世上最清凉安宁的风。树年年花开稀疏,果子寥寥,家人已习以为常。前年突然花开得出奇稠密,小小黄花簇拥枝头,像一个个花团,蜜蜂整天嗡嗡嗡忘情歌唱,殷勤光顾,空中飘着忽淡忽浓的花香。风吹过,雨打过,花儿纷纷飘洒,树下铺上了一层花地毯。正担心呢,枝头已悄悄地挂满了青青小果子……那一年,龙眼首次大丰收。可龙眼的甜还未到心里,却苦了家里的男人们,原来摘龙眼是地地道道的苦力活,技术活呀。树高,不能爬到树上摘,果子挂在半空中,只好自制了一根长长的竹杆,顶端破开成夹子,高举着去“夹”龙眼。这活,女人是干不了的,那一“夹”,要会用力,瞬间爆发,才能“夹”断树枝。女人和孩子,只能打下手,把“夹”到的龙眼接下来,整理枝叶,放到箩筐里去。 那一年夏天,龙眼堆成小山,分给城里各家各户,颇有小时候生产队番薯丰收分成的情景。可是龙眼湿热,吃多会滞湿,于是多余的爷爷奶奶晒了龙眼干,再分给各家各户当零食。丰收是喜悦的,可说起摘龙眼,男人们都皱眉。你瞧,孩子他爸光着膀子,挥起长长的竹杆。储良龙眼长得真好,果大,皮薄,肉厚,入口甜润。石硖果就小得多了,可结得密密麻麻的,每枝起码有数十粒,虽然果小,却也皮薄,肉清甜。孩子他爸夹龙眼,我和儿子在树下紧张地伸长了脖子,等着竹杆收回来,把夹到的龙眼接下,放到地上。常常会有小意外,夹到的龙眼脱离了竹杆,从半空掉下来的,我们急步跑过去,伸手接住。有时来不及,龙眼“啪”一声摔到地上,让人目瞪口呆,叹惜不已:果粒脱枝四撒,果皮爆裂……树冠最外围的枝条,果少却特大,想是独得阳光厚爱之故,竹杆不够高,于是孩子他爸站到院子的围墙上,挥舞竹杆。孩子们像看杂技表演,老人却提着心,声声叮嘱:小心站好,站稳! 一边在树下紧张地接龙眼,一边捡掉到地上的龙眼吃,手忙,嘴也忙。门前是一道斜坡,果子掉下来,顺势滚呀滚,人追着果子跑,要跑得比它快,否则滚入草丛中,没了踪影,让人叹惜。爷爷说,屋边的果树不必施肥。可果子也是食物,聚天地之精气,历经风雨得以修成正果,最后从树上摘取下来,一颗果子三粒汗呀,要珍惜。掉下地上的,有些裂了皮,拿个小篮子,捡起来,先吃。地上掉下来的太多了,捡不及的,不一会儿,蚂蚁已团团围住,美美地享用它们难得的甜蜜。看家的狗妈妈带着狗娃娃,到处扒食的母鸡公鸡,也在大树底下享用起了龙眼餐。鸡们尖尖的嘴一啄,吃龙眼自然不在话下。看见狗的龙眼吃法,不由得不惊叹:一颗龙眼入了嘴,眨眼出来的是皮,是核,真是比人还利索! 枝头的龙眼,偶尔有数颗被啄食咬啮,是鸟吃了,还是老鼠爬上树干的?想想,却并非恼人之事。果实源自大自然,它的甜蜜,与自然界的邻居们分享,是应该的嘛。半天下来,箩筐满了,肩膀疼了,脖子酸了,汗珠滚滚而下,衣衫湿了。抬头望树上,龙眼还隐隐躲藏于枝叶间,带着挑畔自得的神情。唉!一声叹息,喜忧参半。 石硖龙眼长得实在太惹人了,一团团坠满枝头,竹杆夹已不大胜任。爷爷三两下就爬上树,站立于横枝上,一只箩筐用绳子吊上去,挂在身边的枝桠上。爷爷伸手摘了龙眼往箩筐里放,箩筐满了就放下来,淡定从容。树下的晚辈们仰望着,自叹弗如。我们住在城里的高楼大厦,可是对几近两层楼高的大树,却望而却步。硬爬上去,怕也是岌岌可危,自身难保。可是爷爷就这样站在高高的枝条上,摘了几百斤龙眼哪!爷爷说,龙眼枝条比荔枝树柔韧,换了荔枝,可不能这么站上来摘。知已知彼,从容淡定,站在高枝上的爷爷,有大将风度,那是年岁深处的练达。 一朋友乡下老家也有大龙眼树,年年摘果竟有了独创,便是“矮化”法,把枝条砍下来,再摘果。这方法倒是值得借鉴,只是扼杀了树木的天性。希望龙眼年年硕果累累,又垂手可得,是人类的欲望,一厢情愿! 龙眼的味道,你们可曾闻到?可否恍惚记起,那一场甜蜜的盛宴?

老宅,老时光

总有一些遗漏的故事,总有一段散漫的时光。 窄窄的小巷,天空被切割成细细的丝,几乎失去了时空的距离。就算与你相遇,也无法侧身错过,小巷里的邂逅是前生注定的缘,是一生绵长的相思,可情到深处又如何得诉?就像今日在小巷里,我仿佛看到我的前世。是的,我仿佛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在重游。 老榕树心如磐石地扎根在老巷里,它的一道道根须紧紧地抓住墙壁往上攀登。老榕树有多老,就有多少久远的故事。那盘根错节,枝枝脉脉都刻满岁月的印记。从蓬头稚子到满头霜发,所有的人世悲欢,老榕树的枝枝丫丫都一清二楚。它一味地扎根砖缝石壁,不屈不挠,就像一幅立体的肖像画。我们的先人何尝不是这样。无论是从遥远的北方迁徙而来,还是在穷山恶水,薄田瘦地中求生存,亦或是漂洋过海谋发展,不都是凭借着一股韧劲,从贫瘠的土地上开出一朵朵绚丽的花,从狭缝里造出一条条阳光大道?而不论境况如何,扎根于此的温陵子民,从不忘精心打理生活,从骨子里透出的雍容典雅如那悠悠南音,从心灵深处唱出。是一种自由的心声,是一种委婉的倾诉,是高山流水的应和。在春风荡漾里,你可曾邀亲携眷,穿街过巷,襟带飘舞?你看,迎面而来的小娘子有桃花的娇羞;在秋风瑟瑟时,你可曾呼朋唤友,吟风颂月,诗书和唱?你看,踏马而去的佳公子有临风玉树的翩然。满城、满街、满巷氤氲着诗意,这诗意让刺桐古巷也空灵起来,就连那沿街卖绿豆饼的小贩的叫卖声,也有一种歌之咏之的韵味。 在道才巷,我的目光在钢筋水泥里寻找着久远岁月的印记。不时有一座老宅闪进视线里,不露痕迹地把我们拉到失去的时空里。老宅挤在幽深的老巷里,像养在深闺里的佳人。被时光的线索勒出一道道沟壑的同心井,独自默默地相守,相对无语;青砖白石的小庭院藤蔓交错,凤尾森森,不知名的树上坠着沉甸甸的果实,红砖地板青苔弥漫,裂缝里倔强地钻出几株小植物,杜鹃花娇嫩的红颜彼时也不禁染上一丝暮气。暖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带着脂粉之气,隐有欢笑之声,应该是寻常人家的女娃儿在花间嬉闹吧。可以想像,在盛夏的薄暮时分,在庭院里暑气散去,凉风送爽,街坊邻居围坐于桂花飘香中,沏一壶观音香茗,配一碟雪花糕、贡糖,来几曲南音清唱,古今多少事,尽付谈笑中,该是何等的风雅! 在青龙巷,我们驻足于一座颇具规模的老宅前,它虽然褪去了曾经的青春娇颜,但依稀有往昔的芳华。“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繁华散落一地,走进去,有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感觉。老宅是典型的闽南民居,以红砖、白石、花岗岩为主要建筑材料,演绎着闽南民居“出砖入石”的建筑风格。虽然不是高堂华屋,却也精巧玲珑,砖雕石刻上,草木虫鱼、人物鸟兽无不妙然生趣。二进制厅堂是整个宅院中最为富丽堂皇的地方,祖宗的灵位端然供奉其上,对先人的敬仰,香火的传承就在这严谨的布局里。庭院以两个小天井为中轴,以两边的游廊为连线,大方而又规整。也许当年养在深闺,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春心荡漾,思慕外面花红柳绿的世界,也只能抬起头,仰望那四方的小小天空,听燕雀啁啾,看云卷云舒,从后院走到前庭,对她们而言,也许要用一生一世。 老宅的护厝区是生活区,也是休闲的所在。几个雅致的小花园连在一起,杨桃树的果子落了一地,飘出阵阵酸酸甜甜的味道,米兰细碎的花蕊纷纷扬扬。是眼前生活琐碎的细节,还是从岁月深处扬起的尘埃?老宅的主人似乎比这宅院更老了。他慢慢悠悠地从护厝的小天井走过来,颤巍巍的手似乎握住老时光不放。是啊!是啊!仿佛就在昨天,羽扇从容裘带轻,春风得意马蹄疾!那回眸一笑的万种风情,那肆意欢畅的放旷豪迈,是美好岁月的华美乐章啊! 老宅里既有原汁原味的闽南古民居,也不乏中西合璧的小洋楼。位于青龙巷的李妙森故居就是其中的典范。闽南传统的红砖白石和印度教的图腾、西洋的美学元素巧妙融合于一体,典雅华贵中透着浪漫气息。幽深幽深的小天井,大红地砖木质的内墙、屏风,有一种无声的沉重,默默倾诉着前尘往事,是眷恋故国的痴情?还是背井离乡的无奈?旧居的每一间房,每一扇窗棂,都有主人曾经难舍难离的万千情结。在一步三回首里,嵌入心灵的最深处,就算生命终止了,心依然留守于故乡的落日斜晖里。 走过小洋楼,仿佛能嗅到当年的主人从海外一路归来的风尘仆仆。一踏入家门,在迎面而来的带有西洋风味又融有东方神韵的宅院里,既有故土家园的温馨感觉,又有谋生之地的亲切自然。所有的人生艰难苦恨,它都那么安妥地帮你理顺,熨平。在精巧别致的小洋楼里,与知交故友品茗叙旧,或与远道而来的新朋挚友把酒言欢,洗去一路风尘,把心安在这里,把心放飞到远方,但无论天涯海角,异国他乡,有这样一座宅院,这样一片灵魂的故土,再多的风浪,再多的颠簸也不再害怕了。 老街,旧时光。每一条街,每一道巷都藏着温陵古城绵长悠远的故事。怎能忘“涨潮声中万国商”的阜盛?怎能忘“市井十洲乐翩跹”的风雅?草长莺飞,春光融融的三月,才觉得人心也像春水一样浮动。你似乎不能待在深宅大院里,辜负满城春色,总得薄施脂粉,带着丫鬟,轻移莲步,沿着道才巷,一路赏玩而来。远处悠悠的南音,如仙乐般飘然入耳。是谁的洞箫吹皱一池春水?是谁的琵琶拨弄御前清音?是谁家的翩翩公子羽扇纶巾,踏歌而来?是谁抛出的荔枝引来一段荔枝佳缘?《因送哥嫂》、《李亚仙》、《管浦送》……才子佳人的故事总是像门前的石榴结子一般的美丽动人。 老宅,老时光,温润如玉。

又到一年处暑时

在我的老家流传着一句农谚:处暑动刀镰。处暑刚过,农田里就有割绿豆、收黍子的农民兄弟的身影。秋天来了。 今年风调雨顺,田野里农作物长势喜人,草地、沟壑、坝堤、林间,有名、无名的杂草长得十分繁茂。处暑刚过,散步于杂草丛中,儿时打秋草的场景情不自禁地浮现在眼前。 草儿,山野之中,比比皆是,无处不在。它虽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但对于农民来说,也是一种宝贝。庄稼地里荒草最为可恨,与粮食作物争夺水分和肥料,影响庄稼的生长和产量。但在村边地头、沟沟坎坎之中,山野之间,生长着的那么多的野草却是有用之物,它们并不可恨,倒是很可爱的。没有它们的存在,当年许多农民兄弟的日子将不好过,从这个角度来说,草也是家乡人们的恩人和朋友。 家乡的杂草大致可以分三大类:一类是以蒿草为主体的那类,植株高大,茎杆粗壮,这类主要是当作做饭的柴禾。另一类是以羊草为主体,叶儿比较肥大,主要用来喂牛羊的。做柴草之用的杂草,在初秋时节多是连根一起薅回家,有根的耐烧。俗称拾柴草。用于喂牛羊的多是用刀割,俗称打草。而第三类是用来喂猪的,如西天谷、灰菜等多是现采现用,少部分也会晾晒干了粉碎,冬春季节添加在饲料里,常常被称割猪草。 我从小时候就与草打交道,七岁的时候就割猪草,打羊草,拾柴草,一直到20岁上大学离开家乡为止。 那年头每家都要养猪、养鸡、养羊。养猪是为了过年。过年了,腊八前后,家家都要杀头猪,由于饲料不足,哪家的都长不大,也就百十来斤。那年代人们俗称100斤为一称,过年杀猪超过一称可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不过哪家过年杀都要请亲朋好友来做客,也不用给什么特殊的好餐,杀猪的四大件“血肠、炖肉、炒酸菜、杀猪菜”就足够了。好脸的家庭要准备散白酒。在我的老家,好多朋友都有酒瘾,可以不吃肉,可以不吃血肠,但要是没有酒会觉得吃得再好也没有滋味。20年前曾遇到过一次过年杀猪请客没有酒的场景,主人真的好面子,请的都是他认为有头有脸的人,那可不是杀猪的老四样了,几乎猪身上好吃的都做了,弄了一大桌子菜,可惜就是没有酒。坐桌上了,邻居大哥看了又看,怎么没有喝酒的酒盅呢?感觉很奇怪,用手捅了我一下,同我耳语:怎么没酒?我小声的说:不会吧!就在我俩耳语的时候,女主人递过来一碗加虹豆的高粱米饭。大哥看没有酒,脸上立刻没了笑容,一碗饭是一个粒儿、一个粒儿送到嘴中的,感觉吃得十分不情愿。在回家的途中,我曾有意引逗大哥说说心里话。怎么感觉你今天吃饭没什么情趣?大哥一脸的无奈:这饭吃得太没意思了,一桌子菜没酒,没酒我这嘴里就没有唾液,没唾液吃什么也没滋味。那么半天你就吃了一小碗,吃得也太少了,有好菜没酒真的吃不下去饭,回家还得喝二两,再吃一碗饭。后来我问过大嫂,大哥那天真的回家又吃了第二次饭。 由于那个年代每人每年只分360斤左右的毛粮,人都不够吃,没有做猪饲料的粮食,哪家养猪都是靠淘米泔水及极少的米糠、野菜等艰难度命,而为了让猪长得快,春天挖苣荬菜、猪毛菜、西天谷等猪喜欢吃的鲜嫩野菜及野草,来补充足够营养成份。夏天的猪草是十分丰富的,那时候大人们常常告诉我们:猪吃百样草。现在看来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其实猪是没有消化粗纤维的能力,但食入一定量的猪草还能使猪有暂短的饱腹感觉,最少不至于总叫圈。打猪草夏天很方便,不论多大的篮子很快都能装满,那时候打猪草是每天的必修课。不过夏天要天天打,而且是风雨不误,不然猪会饿得拱着圈门子叫个不停。 其实在秋天我们更爱打羊草,一是自己家的羊有吃的,更重要的是一旦大雪封山,生产队会买个人家的羊草,虽然只有3分钱一斤,但一次卖千八百斤的,收入几十元。对没有什么花销的小学生来说,可是不小的积蓄,一年都花不完。 当年学校也经常组织我们打草,上小学、中学的时候都组织过,有的生产队收干草,学校联系好生产队,我们就天天上学带草,带来的草学校集中起来。为了检验每个学生是否完成了任务指标,带来的草要估斤。在我的记忆中,当年的劳动委员看好了一位女同学,每次她带的草少,但估的斤数要比别的同学多。班里同学中曾流传过“朝中有人好做官”。学校把草再卖给生产队,钱归学校作为班费。 想起上山打草的日子,也很有意思,一切都自己把握,你愿意干就干会儿,愿意歇就歇会儿,没有人管你,你自己管自己。累了,去山坡上摘点儿梨、摘点酸枣儿,饿了,吃点自带的烙饼,就着清甜的泉水,呼吸着山野的风,也是很有情趣的,浑身的劳累也就消失了。沟崖路旁,有长得很茂盛的酸不溜,味道酸酸的,吃多了能把牙酸倒,回家后都咬不动饼子。还可以沿河捞小鱼儿,一群群的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像一幅游走的动画。等游到岸边的时候,一伸手就能捧出几条,双手捧着小鱼在水中游来游去,很滑腻很凉爽,开心极了。我们常常会用细树根将捉到的鱼串起来,拿回家里可是鸡的上好饲料。 秋日在山上打草,那是多么好的日子、多么好的时光啊! 时间过得真快,离开我的远山、我的草甸子,还有那些打草的小哥们已经四十年了,如今由于过度的开发,很难见到那宽阔的草甸子、淡淡的线条浑圆的远山。但每次途经老家的野外,偶尔见到一片草地,哪怕只是一片小小的草地,都会勾起我对那片曾经打过草的草甸子的回忆,更忘不了那些曾经和我一起在草甸子打过草的伙伴们。

耿老二三事

我与耿林莽老师的文缘与友谊,已经三十年了。 那时,我还在青海的柴达木盆地里,乘改革开放东风,我们创办了一个纯文学刊物《瀚海潮》。虽然地处封闭偏远的青藏高原,但那刊物当时的影响却不小,许多小说、诗歌都被选出;订户、稿件也是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有好几个大使馆都汇款来订了《瀚海潮》。当然,人家也许是要刺探经济情报,毕竟柴达木是有名的“聚宝盆”么,但带给我们的,却是欢愉与自信。也就是那时候,回青探家,我去了《海鸥》编辑部。与故乡隔膜几十年,文学圈子里没有谁是我会认识的,扑着一位文革前在《青岛日报》发表诗作的刘辉考先生,我径直找了进去,却意外地邂逅了耿林莽先生。 那时的耿老,与现在的耿老,基本是一个样子。瘦瘦的,静静的,一脸慈祥,淡淡的笑。当时说了些什么,都已不记得了,无非是文学与刊物。却不想,回到柴达木,竟收到了耿老寄来的散文诗稿。那是些多么美丽、隽永、富有哲思的好文章啊!它一改散文诗小家碧玉式的风格,向历史、向现实、甚至是向语言、向荒谬,做了多方位的探索与挑战;它用这羽量级的文本,承载了重量级的内涵;它用凝重的青铜古色,重镀了散文诗的雪月风花。我当时比较敏锐地感觉到,耿林莽先生的创作,将要给中国的散文诗带了一次比较重要的改革或是革命。于是,我安排刊物发了头题。甚至,以后耿老只要有文章寄来,在《瀚海潮》上,一直是我们的头题。再次探家回青去看耿老时,我主动提出来想给他写一篇评论,耿老欣然接受了我的建议,于是,在1985年的《黄河诗报》上,刊出了我的《秋风里的金丝菊》。据耿老告诉我,这是对于他的散文诗创作进行了评点的第一篇文章。这让我很自豪。 2011年,耿老在中国散文诗的影响已是宝刀犀利、剑锋闪烁、炉火青炽、如日中天。他不仅在散文诗这一文体的探求与登攀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同时,他对集结散文诗的队伍,扶掖年青的散文诗作者成为突进的团队,起了举纛者与引领者的双重重任。可以说,在中国散文诗坛里,耿林莽的创作与影响无出其右者;耿林莽也必将在中国的散文诗历史上,留下重重的镌记。征得耿老的同意,我写了《一位负箧远涉的行者》,刊于《文学自由谈》。而这多年里,对于耿老在散文诗创作中的努力与成就,评论文章也珠亮玑闪散漫全国。据耿老对我讲,有一间出版社已经将专论耿林莽的文章结集出版,近日便可面世。真是可喜可贺。我在其他的散文和诗歌中,也有许多是专写耿林莽先生的,如《燃烛听歌》、《宝剑》等等…… 此文却不想再谈耿老对于散文诗创作、对于后进晚生的扶掖、对于散文诗的贡献了,只想说说我的印象里的耿林莽先生的平常日子——多次拜访请教耿林莽先生,也就多次去过耿老的家。记得第一次去的是金口一路11号,那是我最熟悉的一条路,因为我很小的时候住过19号,那是一栋漂亮的德国建筑。院子里有层次,后院有阶梯,下了台阶后,还有一栋漂亮的德式平房。院子里有树,有花,修葺得很讲究的。可这11号?按说只与19号隔三个门牌,我竟然没有找到?费了九驴二狗之力,我才在金口一路和莱阳路之间的一道横街处找到了耿老的家。很惊讶,耿老只住了一间房,很逼窄,虽然整洁,却堆满了必须的家具和耿老的书与文稿……一间屋子,做饭只能在过道里支一个小炉子。我不说大家也都能知道,耿老的“民以食为天”会多么简单朴素了。这就是一个做了一辈子编辑、写作、且写了那么多精妙文字的中国的知识分子的“生活写照”。这是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耿老已近“耳顺”。1999年,七十三岁的耿林莽老先生才有了真正与他的年纪、他的贡献、他的成就相对宽敞的“安居”——珠海一路的“文化公寓”。三室两厅两卫一厨两阳台。这在青岛、特别是它的地角都算是相当不错了。东部。在香港中路和东海中路之间的一处僻静地,离海不远,院中有凉亭、石椅、木凳、冬青的矮墙、许多的树,很适合养老休闲。我多次去过耿老的这个家,给我印象最深的,仍然是耿老的简单、朴素。客厅里一幅字,一橱书,一套沙发,一茶几。像他的诗与人一样,不必一些多余的装饰,只矜持于富有的思想。 去耿老家,大多都会见到耿老的老伴,那位操着一口乡音颇重的普通话的师母。说来惭愧,至今见了,我只是问一声:“师母您好”就算是见过了,也从未向耿老请教师母贵姓,贵庚,是退休了呢,还是从来都是全职太太。那原因却简单:耿老不大善于向我们介绍他的家人,我也就不便问。但我对师母的印象却是极好的。想起我在《秋风里的金丝菊》的初稿里,以为像耿老这样才情荡漾的诗人,肯定会喜欢酒的,于是便有了“……他在酒后微曛里”的句子。耿老阅过说,这个不对,我是不会喝酒的……而耿老又不吸烟?想他一个出生于南方的老人,生活中也就是一点儿淡茶粗饭吧?于是,再冒然地“想当然”:耿老大概是不善烹饪吧?那么,这多年来,在耿林莽先生向着散文诗的一个高度、又一个高度地努力登攀之际,站在他身后的第一个人,正是这位默默地辛勤的师母。 我与耿老在小区里“碰上”,若正面相遇,我总是热情地向前,问候他的身体、问候他的近况,也顺便汇报一下我的写作情况或是我又去哪儿喝酒了。若是我走在他的身后,一般情况下,我从不追撵上去打扰他老人家。那么好的海风,那么好的空气,那么好的阳光,让我敬仰的这位文学老人独步沉思着前行吧。不知道哪一步,让他又迸溅出了诗的哲思;不知道哪一步,让他又回忆起儿时的童趣;更不知道哪一步,会让这位老人像丹柯一样举起他心的火把,耀亮我们后来者一片光明、广阔、美丽的天地呢!……

古镇忆旧

人总有一种情结,热闹了想寂寞,寂寞了又盼热闹。穷怕了向往富足,有钱了却常喜欢回味过去的岁月。社会进步了,吃的、穿的、住的、行的,明明是即将步入小康,却总念叨着过去如何如何。这就叫做怀旧情结。同样,我也不能免俗。 举个例子吧,上世纪八十年代,家家都有的搪瓷缸,在家里一个烂箱子里一天偶然被翻了出来,上有油漆写着的语录字样,还有一顶雷锋护耳帽,至今还保存完好,它们都勾起我对往事的记忆,都成了我们老俩口的谈话主题,成了我们的心肝宝贝。从这个意义上讲,怀旧是一种生活态度,怀旧更是一种生活经验,它能指引我们去奔往幸福的方向。 人老了,总是想念故乡,想念那个原来呆腻了的地方。总觉得陈年老醋比酒香。我的家乡秦渡镇,就是这样让我怎么也割舍不去!多少年没有回过老家,这次终于回了一趟。随着中国农村城镇化的步伐加快,古镇秦渡已成为总面积四十平方公里,四十八万人口,各级公路纵横交错,本来就十分便利的交通较前更加便捷。古城西安不断膨大的影子已倒影到沣水之畔——秦渡古镇的古城墙下。古镇人的生活方式也正在城市化了,穿的、戴的、吃的、用的,已少了许多乡下人的特点,相形之下,我倒显得“乡巴佬”了许多。然而,在我心里,挥之不去的,还是那个老秦渡的印象。 秦渡镇是陕西关中名镇。离秦岭不足十公里,发源于秦岭的沣水,奔出沣峪,紧贴着镇东城墙缓缓向北流去,清澈见底,历经千年万载,淤积成平平的河滩,细砂色白质坚,形成了一片天然的广场,好几十亩地大呢,自古以来,就是得天独厚的农贸市场。每逢集日,山里的,平原的,户县的,长安的,还有来自更远处的商贾,赶集的农民,皆汇于此。横亘沣水的石板桥,西来东往的人流,显然无法承载。性急的人便涉水而过,于是形成了城里人挤人,车连车,万头攒动,声响五里,而城外,特别是北门外的沣河滩,只能用“人海”来形容。这就是千年古镇的丰姿。 秦渡是丁字街:西街、南街和北街。东面是沣水,古镇滨河而立。犹记小时候,南街多是粮食集,北街多是作坊加工业,舅家的“薛家染坊”和“薛家皮坊”都是老字号。丁字街口有万春堂和其它几家中药铺。西街直面户县,各种商铺齐全,街心一座药王楼是镇上的古老建筑。明末清初,这里设有经学专馆,坐馆授徒的先生就是我的外曾祖,我的母亲常跟随着她的爷爷在此听书和玩耍。由南街出南门,尽是江南风光:稻禾连片,荷菱飘香,莲叶田田。由西街出西门,二里长的山货市场,由山客挑夫采自秦岭车载肩挑下来,山柴、木炭、枸树皮、药材、山果、野味,应有尽有。枸树皮是造纸的唯一原料,河东岸的一个村庄家家手工造纸,供镇里商铺包装纸之用,同时也是学生们习字的廉价纸张。北门外的河滩,脚下是洁净而松软的砂子,风再大,也吹不起来。累了你可以随便躺卧,如果你想体验一下按摩的舒适,尽可以脱去鞋袜随意踱步和奔跑,可绝不会有污身迷眼之虞。当然也少不了衣不遮体的叫花子,头上开刀溅血旨在吓人施舍的行乞者,还有卖唱的、耍把戏的,随处可见。这里,平常的集日是猪市骡马市,每年腊月就是“肉林”,一家连着一家的肉架子,挂满河滩,任人挑捡,尽管一家多是买五六斤一吊子,但也十分热闹。 米面凉皮儿,是秦渡镇的着名小吃。把白米研磨成粉,又经密罗过筛,蒸成凉皮儿,鲜红荃香的油泼辣子储放在精制的罐子里,摊主夹一撮凉皮儿往辣罐中一蘸,挑到盘中拌均,递到顾客手中,低矮的长凳四周围定,客人们坐下边吃边聊,可口的香、辣、筋、绵,吃一次会记忆一辈子。据说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是知名的陕西小吃。据我所知,克拉玛依也有一家秦渡薛家凉皮店,生意尚可。不过呢,我曾怀着认祖归宗的心理去一打听,店主并不姓薛,也不是秦渡人。由此可见秦渡凉皮的影响力之大了。 记得学生时代,有一次,在一棵高大的桑树下,我认识了一位采桑丽姝,她叫秦罗敷。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着帩头。耕着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一篇极富情趣的《陌上桑》,一个行人见了驻足,挑夫见了卸担,少年见了摘下帽子呆站在路旁观看的村姑。就在这个时节,她从书里走进我的心里。是呀,自古道:“沣河两岸好苇子,秦渡街里好女子。”我想象着“喜蚕桑”的秦氏姑娘,在春光明媚的时节,拎着筐子,一身素裹,款款走来,采摘着我眼前的桑叶,那么青春靓丽楚楚动人。我甚至越想越远,就在那月色朦胧的夜晚,比我大一岁的漂亮的表姐,就在这桑树下,正在观赏月色。春风吹拂着她的秀发,月光照耀着她的倩影,她会不会就是罗敷再世?而今,那些我想象的人,现在哪里呢?我想念他们。眼前,只有北门还在这,药王楼在那,许多古迹已经坍塌,长满了杂草,留下了个烂底滩。让我去穿越时空,坐在家里,幻想着这里的人,这里的事。 今日是背集,我太想吃秦渡凉皮了。可是走了三条街才碰到一家摊子。吃了一碗之后,抬头看天,已是傍晚。步出北门,夕阳金色的光,洒在连着沣河两岸的新建成的钢筋水泥桥上,当年的石板桥已无踪可寻。水波晃晃悠悠,浮光跃金,偶而还可以看见水底的游鱼,似乎也被这光芒所吸引,用嘴亲吻着水面。我喜欢像少年时那样,坐在柳拂苇影的沣河堤上,看着眼着这一幕幕美景,心旷神怡,如归仙境,这就是我此时的心境。这是一种宁静,一种忘我,我多么想成为一尊雕像,一辈子在这里厮守。

梦里桃花知多少

我家住在桃花沟,院子的前面是桃花河,院子的后面是桃花山,我的村子叫桃花村,离家不远有桃花小学。赶场走的是桃花街,管辖我们的是桃花镇。旅游开发大会后,我县更名为桃花县。我的家乡与桃花结下了不解之缘,处处是桃花的命名。 我是陶家四代中唯一的女孩。无意中我沾了一点“桃花”的灵气,不知不觉成了陶家的“桃花宝贝”。我的家族只好“重女轻男”,长辈对我疼爱加溺爱。太婆太爷、婆婆爷爷、父母都视我为掌上明珠,大小事都依着我。落地给我取名为陶花,这样桃花就“绑定”在我的头上了。注定我与桃花结下了缘。乡里乡亲叫我桃花或陶花我都答应得乐呵呵的,反正我的名字与桃花融为一体,分不开了。好像我的一生要裹在桃花园里了。桃花沟,桃花河,桃花山,桃花镇,桃花街,桃花小学都有我儿时落下的参差不齐的脚印。而散落得最多的,是不同时期的桃花梦,想起这些往事,我如痴如醉,像我丢失的初恋情人,依依难舍。我不停地追寻桃花到底发源于哪条山脉,我对桃花的一厢情思,萌发于何年何月,我说不清楚。总之,桃花系着我一生的美梦,叫我不能忘记。 我7岁的时候,第一次从桃花山走过,我认为那里常年开着桃花,放眼望去,没有桃花的踪影,后来也没有看到桃花的影子。我想是我生不逢缘,开桃花的季节有意与我擦肩而过。其实,看不到?桃花是我记事以来的重大疑问。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桃花。我每次问父母家乡到底有无桃花的问题,他们好像没有听见,支支吾吾把我打发得远远的,不了了之。我想他们是忙于生计,没有时间谈我心中无聊的桃花。每年三四月老师带我们去观察大自然,看看春天是怎样敲醒大地的。老师给我们介绍各种花卉。迎春花迈着轻盈的脚步最先迎接春天的到来,随后我看到了梨花李花杏花的争妍斗丽,却没有看到我日夜思念的桃花。我学会了在图片上识别桃花梨花杏花。家乡有无桃花的问题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旋转膨胀,叫我不得宁静。桃花翩翩起舞的花瓣躁动着我不安的心,有时这种躁动甚至令我无法喘息似的。我不断地想弄个明白,家乡的桃花在哪里,桃花沟和桃花山有无桃花。桃花蕴藏着家乡什么样的秘密。 家乡桃花有无的问题慢慢地闯进我的梦中。每次梦里我都在桃花园里迷了路,茫茫桃枝缠绕着我的脚步,无边的桃花围困着我的心,我走不出桃花的迷魂阵。我出于好奇想探个究竟。一次,我趁割猪草的机会,背着背篼故意在方圆几十里的路上寻找桃花的踪迹,目的是想要找到桃花,看看鲜活的桃花与图片上的桃花有什么不同。真实的桃花是否可以含笑吐真情。跑了一天,桃树桃花的影子也没有看到。心想,哪怕是能看到枯死的桃树,心里对桃花的追寻也会平静死心。我走得太远,没有回家吃午饭。天黑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有气无力的脚步还没有踏进家门口。远远的就听到母亲如哭的声音:“我的小祖宗,小仙人,谁让你去割猪草,这活是你干的吗?心肝陶花宝贝,陶花仙子,快吃点东西,去给你的太婆太爷,爷爷婆婆请安,不然我和你爹今晚没法活了,他们来看了你好几次……”我只能一边答应一边翻着白眼看看我那可爱的父母。我在心里苦苦地呼唤:“我的爸爸妈妈呀,你们什么时候才能走进女儿的心田,桃花到底与家乡结下了什么不解之缘,到处是桃花的命名,却看不到桃花,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女儿心中的桃花梦,我的名字都是桃花的谐音。你们哪里知道,今天是桃花惹的祸……” 我到外婆家,误把外婆菜园边的桐籽花当桃花欣赏。外婆看我独爱桃花,外婆为我解开家乡桃花之谜。月光下,外婆给我讲家乡桃花沟的伤心往事:为了摆脱贫穷,你的太爷带着村子里的大伙开荒山种果园。辛苦了五年,结出的桃子只有李子那么大。大伙心灰意冷,一气之下把桃树翻了个底朝天。每家分了几棵桃树,愿种就种,不愿种就把桃树当柴火烧。到了爷爷那辈,爷爷不服气,想为太爷挣回面子。他高中毕业回到桃花沟,到处游说大伙,想让每家再出钱买一回桃苗。爷爷为了桃树长得好,披星戴月劳累奔波,整天吃喝不下。爷爷一心扑在桃树上,即便是这样,第一次挂的果却只有葡萄那么大,第二次挂的果也才乒乓球那么大。第三次挂果的时候,树上花谢无果。 后来我小学毕业考到县里的重点中学读书,回家的时间少了,走桃花沟的时间更少了。每年三月,盛开的桃花一朵朵沉积在心底,桃花园在我的梦中好像一天天靠近,又好像一天天远去。我努力读书勤奋学习,初中毕业我考入重点高中读书。高中学习阶段,我的学习目的进一步明确,一个月才回一次家。高三的时候,我放假才回去。我下决心考农学院。同学笑我胸无大志,只有我自己明白,为了我梦中的情人桃花,为了我四代人思恋的桃园,为了家乡的脱贫致富,我要回到养育我的村庄和家乡,做一点点事。 高考揭晓,我的高考总分在重点一本之上。填写志愿的时候,老师叫我三思而后行,这是决定今后的命运时刻。我义无反顾地填了西南农学院,为了与我梦中的情人桃花牵手,我选学了果树专业。我把自己一生的赌注都抵押在我梦中的桃花园里了。我在四年的大学读书期间,用去三分之二的时间,研究挂果桃树胜败成亡的全过程。我整天泡在图书馆里,查世界各地如何栽种挂果桃树的资料,从中获得有效经验。我多年的桃花梦将要变为现实。你看,绯红、玫红、粉红、淡红的桃花,争妍斗丽,尽情怒放,抖动着桃花的裙裾,舒展着桃花柔美的体态,艳而不妖。桃花清香淡雅,色彩亮丽,圣洁照人。桃花开满我的村子和家乡,花瓣撒落一地。你听,放学路上传来阵阵童谣:粉红桃花满山香,迷人桃花思故乡。梦里桃花知多少,秦皇桃花开四方。

人在县城

县城就好比是粗眉大眼的妹妹,苦巴巴地拉扯着三、两个孩子。一条主街道,川流不息的人流车流后面,难掩左、右各一条人车少至的背街道,三、五层小楼已然是县城的最高风景,土木结构的青砖瓦房躲躲闪闪地混迹在砖混结构的小楼丛中,妹妹不得不把有限的胭脂擦到她那青春的脸蛋上。县城最大的宾馆是原先县政府招待所改造的,大概一百张床位,还有多一半天天闲置着。三、两个像样点的饭店,门面儿、厅堂都不是很宽敞,卫生也很难入眼。小理发店很多,手艺却都一般,理10元钱以上发的人不是很多,5元钱连理发带刮胡子就已经足够了。 县城最大的官是县长。解放前我村里出了一位县长,直到如今,还有人说,那是王县长家的村子,连村名都叫县长这官儿给淹没了。 县城单位上的一个科长就很牛,更别说一把手了。要紧单位要紧科室的科长,在全县就很有名的,科长的孩子结婚,相关单位都要随礼的。这科长也真顶事,年岁不小了,半秃着头,手中的香烟总不断火儿,孩子分数不够能想法入学、变着法儿让初中生参军、给中专生安排工作,甚至于孩子犯了点小事,他也能给你往外捞。不过这科长也要会当的,如果这科长惹了别的单位的哪一位头头,哪怕是八杆子也打不着的单位,也有人寻到第九杆子,敲敲你那顶小小乌纱帽上的尘土。 县城只有怪人、奇人,没有很著名的名人。奇人、怪人有些真本事,也曾经很有影响,只是性情古怪,总在将要离开或离开县城时,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留在了县城,属于本事虽然大,性格却很怪的那种人,长久地占据县城名人的称号不再挪窝。 著名的名人都跑到省城去了,无论是长跑名将还是著名歌唱家。就连那县长干上五年后,都心里想着腿上跑着往省上活动,日夜思谋着在省上弄个局长、厅长当当,把自己往省城里挪腾是最终目标。名人、才能出众的人,县城是留不住的,大鱼在县城是呆不久长的,都变着法使出浑身的解术往省城深水区奔流。省城的名人大多都是小县城打拼出去的,也很有一些成功的,或者有天赋,或者到了省城后与省上的名人比拼一番,打啊熬啊的,在省城站住了脚,给县城赢来了声誉。 没有走出去的名人,逐渐被县城的泥土味同化,就像一只大头鱼,经常在县城的一些主要场合露脸,只要亮出什么家什么家的尊称,听到的人即刻肃然起敬,不管认不认识,都是早就听说过人家鼎鼎大名的,县城名人也就有些洋洋然、昏昏然地招摇过市。逢年过节,政府相关部门会请这些名人名家畅谈祖国大好形势,名人在会上怡然自得,惯熟的客套话讲上三、五斗,喝得晕晕乎乎飘飘然回到家,一起生活多年的老伴吃惊地发现自己的男人还真有两下子的,能与县长大人平起平坐,县城有几人可享受此殊荣? 县城也出惊艳的美女的,未出嫁时那种俊美那种艳丽那种浑然天成的纯朴,半个县城都在念叨:说谁谁谁家那个女儿长得漂亮呀,啧啧啧,一路地赞叹。姑娘的那种自然美,那种天然亮丽,那种细腻白嫩,那种健康欢乐,谁见了谁都要忍不住赞赏。上世纪80年代初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上了《人民画报》封面,一直是县城人的骄傲,她姐妹三个都很漂亮。可惜漂亮女孩儿结婚后,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老百姓,未生孩子前还略略地打扮一下自己,等生了孩子后,干脆就不再打扮自己了,只是在看到自己生下小孩儿那美丽的面容时,才分明又看到了一个缩小了很多号码的俊美的自己。 县城的空气是新鲜的,小河是清澈的,居民天天吃着带露珠的鲜菜,吃着当年的新麦面。县城人多与农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出城不到1000米就能看到玉米在吐穗,黄瓜在扯蔓,洋芋花儿开得一片恣意汪洋,就说还是咱县城到底是过日子的好地方啊。 说着一口家乡话,西服袖口上的标签穿旧也不去拆,一双皮鞋穿破了也没有一次擦干净过,花上几十元钱就会咋呼几天,骑自行车上班,步行办事很普通很正常,可怜“的哥”伸出右手食指从东门伸到西门口还没有一个肯出一元钱的人上车。领导们办事总是慢三拍,公告上八点上班,最好八点半去找他办事,太早人家还在吃早餐喝茶呢。 县城的人也曾到省城去的,刚回来会赞叹几天省城的。说省城的人多,车多,楼高,说省城的人都撇着普通话,说省城的经济那才叫发达,说省城人的观念就是先进,连厕所都是那样的干净,还是省城好啊。不几天就不再说了,因为大伙笑话他,到省城去的人多了,就你沉不住气,没见县长是从省城下来的吗?他干嘛也说咱家乡话? 县一中的教师却与别处不同。梳着整齐的头发,两粒西服扣子全扣着,精神头比其他人要足得多,他们的眼里只有学生成绩,教好学生出好成绩就能多拿奖金就能住上大套房子。校长最怕的是哪位有名的教师跳槽,因为这个地方学生高考成绩在全国都是挂上号的。连县长都对校长敬重三分的,他怕哪一年高考成绩下滑,影响了他的政绩。有本事的教师也都有走省城的心啊。 小河日夜流,县城的名人总在有学生在省城干大事中陶醉,写文章只在地方小报上发表,画得一副好山水,写得一手颜真卿。画牡丹、画梅花,题字、写中堂,写寿词,他们需要钱啊,只可惜他们的舞台太小,本来是一棵参天大树的苗子,终生栽在县城这只小花盆中没长大。县城的名人发现省城的名人越来越年轻,名字越来越陌生时,就有些后悔这辈子总是呆在县城不挪窝是最大的失策,正在大发感叹时,突然看见镜中自己零乱稀疏的头发闪着银光,就像手中那把式样老土还缺了三、五个梳齿的木梳子,一切都已来不及更改了。

怀念我的外婆

今天是外婆八十五岁的冥生,虽然她离开我和妈妈十年了,却依然时时被我们怀念着。 外婆出生在桂花飘香的金秋季节,于是父母给她起了个小名叫“秋桂”,出生于贫苦人家,从小就向往读书的外婆终于在上学堂后给自己另外起了个名字“慧君”,外婆跟我说起改名的原因:“秋桂”听起来像丫环的名字,“慧君”才像小姐的名字。年幼的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外婆说得挺有道理,就这样我记住了外婆的名字。和出生在新中国诞生不久的母亲被称为新中国的孩子一样,出生在1925年外婆也是当时的新中国的儿童,因为辛亥革命发生才过去14个年头;和我出生时有国家领导人去世一样,外婆出生的那年春季,孙中山去世了。于是,外婆出生的年份我也记住了。外婆快乐的童年很快随着父亲的去世结束了。十三岁的外婆为了家里也掇学出去打工,那一年是1938年,长沙发生了震惊世界的“文夕”大火惨案。整整三天三夜的大火将有着古老灿烂历史文化的长沙城焚烧贻尽。如果不是在南门外的大舅爷爷极早发现并回家报警,半夜里睡着的曾外婆她们后果不堪设想。 家没了,逃难又开始了。在危难时局中做工的外婆认识了外公。后来,外婆说,选择外公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外公在邮政局,逃难有车。逃难中发生了一件事证明了外婆的决定的正确性。在一处小桥旁有许多等待过河的车,小桥很窄,刚刚够汽车的轮胎宽,这时,日本兵在后面追。焦急中轮到邮政局的车了,司机凭着精湛的技术和沉稳的心态救了一车人的命,车过去后,外婆看到后面其它的车因为心急和技术不稳,一车车翻下了河。逃难中,年轻的外婆因为没有经验、疏忽,失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一个女孩。第二个孩子也因为种种原因有了残疾。外婆身体一直不好,经年的劳作和营养缺乏,经济的困苦,使生育成了一种严重的负担。于是,在生完小姨后,外婆做了一个绝决的决定,不再要小孩,我几乎能想像当时外婆的无奈,勇敢和果断。外婆和她那个时代的女性一样,忍耐了一生的辛苦,劳作一生,为了养育五个孩子放弃了新中国刚成立时无数好的工作机会,一辈子为家庭牺牲了自己。最后年老的时候因为没有工作,没有养老金,当外公去世后,只能靠儿女们的赡养。儿女们都有自己的家庭,赡养能力有限,年老多病的外婆只能在无奈中捱日子。外婆的经历告诉我,女人的一生,一定要有自己的经济实力,而不光是靠丈夫和儿女。 外婆有两颗龅牙,这大大影响了勤劳又爱美的外婆的心情。后来,外婆跟我说,她最要好的两个朋友——现代语就是“闺蜜”了——都是大美人,并带着几分弥补遗憾的得意之色,使我暗笑之。我当着外公的面调侃外婆道,外婆不要瞧不起自己的龅牙,外公就是被您的这两颗龅牙吸引的。外公和外婆都哈哈大笑起来。善良的外婆让我从小就知道了,心灵的美丽从来都胜过外貌。我的外婆是美丽的!外婆的生病起因也简单。我和表妹出生的那年,折磨自己数十年的婆婆死了,儿女们又都各自有了工作,日子渐渐好起来,升级又当外婆又当奶奶了,外婆的心情自然好起来。在我记忆中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儿女们周末和节假日都回了外婆家。每当这时,外婆都会做一桌子菜。当大家都吃完了,收拾中的外婆舍不得倒了剩饭剩菜,于是自己偷偷吃掉。那时,日子好起来了,餐桌上的鸡鸭鱼肉也多。外公以前有肉铺的朋友,经常带些肉回来,记得我小学三年级一个暑假在外婆家长胖好几斤。后来,外公脑溢血动了手术,菜吃得清淡了。所以,那个时候,剩饭剩菜一定都是外婆吃掉的。又高又瘦的外婆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有脑血栓。是啊,一辈子没吃过好饭好菜的外婆,却在晚年迎来了一个物质超极丰富的时代,又怎么能轻易就舍得浪费呢?可惜的是,那个时候的人们,没有谁会想到,病其实大多数是吃出来的,是“生活方式”造成的,是“无知”导致的啊。当风烛残年的外婆生命的最后七年在我家渡过的时候,我看到了心脑血管病是多么的可怕,长寿一定是要健康做基础。外婆再一次以她的经历告诉了我,健康的重要性! 外婆为出生的我做了四季替换的小衣服一大叠,在我刚出生的日子就送到了妈妈的产床边。在月子里为我洗澡,照顾妈妈,所以妈妈以后常对我说,有娘的女儿才幸福。后来,那些衣服表妹表弟们又接着穿了,在那个时代,外婆的能干惠及了所有的儿孙们。长大后我遗憾地对妈妈说,如果当年留下些衣服做纪念多好啊,那些小衣服一定非常可爱,凝结了外婆不少的心思和智慧。外婆爱文艺,爱读报,爱剪报,喜欢唱歌,也喜欢听戏。也许,外婆的这些基因是源自于她的奶奶和父亲。外婆的奶奶是个开明而勇敢的女性,在清朝末年,因为无法忍受乡下的闭塞和族里长辈的虐待,一个人带着儿子进了省城,靠替人盘发为生。外婆的父亲是一名能工巧匠,会做风筝,有一手好木工活,那些旧时的雕花木床就是像外婆父亲那样的巧木匠才做得出来的。我想,我也是因为秉承了这些基因元素吧,因此感到外婆更像一个可以愉快交谈的朋友。 外婆走了,她是留念我们的。可是,她走的那时,正值中午,大家都在另一个房间午餐,没有人在她的床边。 外婆被葬在了外公一起。在追悼会后的回忆中我写下了《寄怀外婆》:七年流水光阴,叹情长病久,磨人碎,暗伤魂。此别无语匆匆,将满腹心事都付了春风。青山寂寂,水田漠漠,安祥平静中。愿相逢泉下,与君叙离情。希望外婆和外公在下面聊聊离别之情。 死者已矣,生者当生。外婆去世两个月后,表妹的儿子出生了。也许是外婆在冥冥中以这样的方式,又让我记住了她去世的年份。两个月时间里,一去一来。那个春天,被我永远地记住了。外婆,我想你,生日快乐!

母亲的热炕头

有好久,没有陪母亲一起睡热炕了。 每次回家,和母亲说着话,一起做一顿饭。吃完饭,就要匆忙回城,母亲就送我们出大门,手扶着院边的老槐树,站在风中,一直目送我们走远,才转身走进烟火缭绕的院子。想说的话有几千句,说过几千遍了的话,还会再说一次。小儿子把幼儿园学到的歌舞在院子里全部卖弄一遍,欢笑就挤满了爸妈的皱纹。每次领着孩子把那个宁静的院落翻腾热闹,又把热闹全部带走。走后,妈妈的院子愈加安静。妈妈说,你们不来,家是冷清的;你们来过,家就越发冷清了! 每次回到家,拉着小儿子的手,房前屋后四处转转,把儿时的回忆一一捡起,一遍遍温习。给他指着小时候坐过的那架小板凳,它如今又老又丑,没人再坐了。栓过秋千的桃树,也已经老了。那时,桑树会长出紫黑的桑葚,甜的厉害。风一吹,甜果从树上掉下来,突然打在头上,落在草丛,捡起来,它还带着露水,一粒粒吃下,舌头会变黑,但是整个春天都会是甜甜的。桃子是红心的,下过雨的早上,成熟的桃子落满一地,露出红红的果肉,空气也是甜的呢。儿子睁大眼睛就问:那我在哪里嘛?怎么不给我吃一点?我说:那时候没有你,妈妈和你一样是个小娃娃呢!“那时候我俩一样大吗?那我到哪里去了嘛?”就忽然大哭起来了,要桃子!老院子里的老房子,像老去的父母,日渐消瘦变矮,容颜沧桑,弯腰驼背。缩在村庄的角落,不愿叫人看到。新院子里的新房子,像新出落的一代孩子,富态,有新意。装扮着村庄。如果是春天,看到院子边上湿土层里冒出一堆堆嫩芽儿,我就惊喜的喊着:妈,今年种的都是啥花?妈妈在里屋应道:都是你婆活着的时候种过的花籽,十样锦、串子莲、大梨花、指甲花……秋天,小儿子刚刚学会走路,枯叶落满了屋后的石板小路,湿漉漉的,风一吹,落叶到处乱窜。他看到地上的叶子,两只脚蜷缩在我怀里,不敢落到地上,吓得直叫:怪兽,怪兽!我呢,就忽然想起小时候,放学回来,拿一块干馍馍,吹着冰凉的风,和母亲一起上山,在长满荆棘的林子里扫树叶,一背篓一背篓背回家,晒干,严严实实码放在草棚里,冰天雪地的冬天,指着它把炕烧热。 一个又一个寒冬过去了。如今又一个冬来了,周末,难得的晴天。温热的阳光把天空洗干净了。在暖气如春的窗前,突然很累很茫然。突然地,就特别想回家,见到冷风里的妈妈。小儿子在院子外的一截陡坡路上,挣脱我的手,一边跑,一边大喊:奶奶,我来了……我穿过篱笆进了院子见到了妈妈,说:妈,我和娃今天不走,住一晚。母亲就很惊喜的样子。傍晚,我说,我睡床,有电热毯,我习惯了。母亲执意要我睡热炕。说,好不容易住一晚,你也享受享受我的热炕!母亲睡在右侧,手心里握着小家伙的右手;我睡在左侧,手心里握着小家伙的左手。儿子躺在我和母亲中间,我的目光越过儿子粉嫩的圆脸,看到母亲的眼睛布满血丝,皮肤暗红,满是风的痕迹。母亲给儿子指着小花枕,笑着说,你妈妈小时候就用这个。儿子就大笑,说,妈妈也有小时候啊?两只小脚像鼓槌一样乱踢乱踏。小花枕面是用三角形的小布头手工拼接缝制的,五颜六色的。那些小布头是五婶给的,那时五婶有个姑姑在城里当裁缝,五婶就有很多小布头,送给母亲的小块布料,大一点的用来做鞋面,小一点的,用来缝补衣服,再小的就剪成三角形拼接成枕头面,或者被褥面。又好看又结实。小花枕一直陪伴着我,小学,初中,县城读高中,上大学时把它带到学生公寓我的上铺,毕业后随我到乡下宿舍。那个小花枕被洗了无数次,那些母亲用手工拼接起来的彩色三角形,不会褪色。第一次得到小花枕时的欣喜,至今记忆犹新。母亲一直念五婶的好!我们兄妹四个,五婶给了不少做鞋用的布头。 小儿子瞪着眼睛听着故事,渐渐安静了,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透过鼻翼,把安静的夜色变清晰了。他进入了梦乡。就着夜色,我和母亲继续说着话。母亲幼时,家境贫寒。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还基本没有鞋穿。雪上加霜的一件事发生在那一年的除夕。二舅燃放爆竹时不小心炸坏了一只手,血流过度,昏迷不醒。母亲是O型血,为二舅输了200毫升的血,保住了他的生命,可是母亲因此也身体极度虚弱,得了哮喘,留下了一生的病根,那一年,母亲15岁。两年后,母亲出嫁了。外祖父到礼县盐官买回简单的嫁妆——四套衣服的布料。母亲穿着大嫂的夹袄,二嫂的套裤,再套上那件红外衣,被一匹马驮走,这就算是嫁了。五天后,大舅来走亲戚看母亲,吃完饭,大舅要走了,避开家人,给母亲说,你大嫂的夹袄,你二嫂的套裤。偷偷提示母亲要把借穿的衣服拿回去。不料奶奶听见了,问道:什么大嫂的夹袄,二嫂的套裤?这娃娃借穿的衣服过来的?17岁的大姑娘刚到一个新家,就遇到如此难堪的场面。17岁的母亲根本无法预料,此后作为母亲,缝缝补补的几十年所隐藏的艰难困苦。祖父和父亲都在外地工作,家里,就只剩小脚的奶奶和母亲相依为命。奶奶在家里照看哥哥,母亲背着我到生产队挣工分。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在公社的打麦场上打麦,或者剥玉米,掐辫子,回家时鸡都打鸣了。母亲说,我乖乖的趴在她背上,不哭也不闹。只是回家,没有烧炕的柴草,炕就是冰凉的。一个个冰凉的夜,母亲把我抱在怀里焐热。第二天还得下地干活挣工分。 忽然记起,上次和母亲一起睡热炕,就着月色说话,并失眠,是一年前的事了。 如今,母亲却又老了一岁。

乡村医生

因为长相黢黑,我们蒿村人喊他“老黢”,叫得久了连他的真名都忘了。老黢的家就是他的诊所,老黢的诊所像是长在村子身上的一颗肾,人们觉得只要这颗肾在,整个村子就能安然无恙。 如果是小病,大人白天是没有时间专门背着去看的,奇怪的是那些年的病来得比较配合,总是在半夜头痛了、高烧了、呕吐了,病总是乘晚上孩子们不注意,大人们不防备的时候到来。因此,我对乡村医生的印象一直被夜色笼罩着。人们认为,晚上得的病是真的病,是能医治好的病;如果白天病了,那便不算是病了,那是命,躲不掉的,光天白日就敢进到人的身体,就像进它自己的屋一样,那还有得治?白天得病的人,被认为阳气不足,他们会自个儿搬张凳子靠着墙根晒太阳,他们是想把身体里面的东西晒出来,这个时侯即便是看到老黢从面前走过,也不会开口去问,就像没看见一样。如果身体里的东西晒不出来,他们就安排交代后事,这个过程是安详的。这个时候,老黢就像一个多余的人。 老黢的确有些过人的能耐,人们弄不清他到底有多少偏方,不知道他的偏方是跟谁学的,从没听讲过他拜过什么名师。因此,开始大家还对他的偏方将信将疑。有一回,五岁的细狗在火塘烤火,他家的两条黑狗打架,把鼎锅里的开水打翻了,开水泼在细狗的手臂上,手臂当即被烫脱了臼,全是水泡。他娘都不敢看,哭得跟泪人似的,以为那条手臂要废了。没想到背到老黢那,老黢说,放宽心没事,他要细狗撒了泡童子尿,用童子尿把手臂洗了一遍,再把脱臼的手腕归了位,敷上了几贴膏药,不到七天,好了!这事让他的医名大涨。老黢不但能给人治病,还能给牲畜治病,兽医治不好的他行,这让那些兽医很没面子。火生家的马,驮包谷踩空一脚断了前蹄,兽医来看了,摇了摇头说,这马废了,宰了卖肉吧。老黢听了发了脾气,说:“宰了卖,值几个钱?三四千块的做工马,这样糟蹋了不行。”结果,他找了几副草药,又给马上了夹子,二十天的功夫,好了! 其实,乡村医生是书面的说法,在村里更多的人把这一行喊做“土医师”。土医师就是土生土长的医生,就是给这块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看病的医生,如果喊外面的医生来看,乡亲们肯定不会同意,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村子的角角落落,不知道它哪些地方容易生病,哪些时候容易生病。自家的儿子不听话了自己揍可以,让别人教训了那可不行!蒿村的人认为,蒿村人的病也应该让蒿村人看,这才看得放心。 老黢对蒿村人是有功的。 那一年,洪水过后的村子,像一个得了重病的人,脸色苍白,倒地不起。先是几头牲畜不行了,接着是老人和小孩。而且这病是一个传一个,一家传一家。老黢知道,村里这是得了霍乱,也就是人瘟。他也慌了,但他不能讲,全村人都看着他呢。他知道,问题出在水上,发了洪水最怕的就是这号病,过去好多村子得了这病,整个村子整个村子就那么完了。当几个老人倒下以后,村里人心乱了,家家户户都烧起了纸钱,祈祷老天爷能放过他们。老黢发了脾气:“都哭啥哭,老黢还没死呢!”他先是带着几个年轻人,把村里所有的井都撒下石灰,把得了病的牲畜都烧了,埋掉。得病的人隔离起来,每家每户都只能喝开水。他白天坚持到处挖药给人看病,说一些安稳人心的话,其实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把握能把病治好。晚上,他决定到外面去看看情况。才发病的不只蒿村,泛滥两个月的洪水已经让成千上万的人染上了病,药品告缺,国家正往这儿调呢,他把情况反映了上去,又悄悄回到了村子。几天后,上面派的医疗队进了村子,队长说:“你们都要感谢老黢呀,要不是他采取措施稳定人心,延缓病情,这个村恐怕就没了!” 有一段时间,村里的病好像都被他治完了,病找不到在村里落脚的机会。老黢显得在无事可干,他白天就在野地里四处晃荡,上山挖药材,晚上打着哈欠串串门,他说那叫防范于未然。人们也都主动喊他吃饭,热酒好菜伺候着。要是在山上碰上没长大的好药材,像南五味子,他舍不得挖,就在边上做个记号,几乎所有村里人都认识他的记号。要是牛、羊的嘴巴靠近这些做了记号的地方,主人会毫不迟疑地赏它们一棍子:“畜生,老黢的记号不认得了?”有些病老黢是不看的,那就是外面的病。老黢说了,蒿村的药治不了外面的病,蒿村的药是为蒿村人长的,他只给蒿村人治病,外面的病他管不着。 他说这话是因为,近几年村里很多人在外面打工,结果得了病回来。那都是一些奇怪的病,不是手烂了,就是脸色发蓝眼瞎了,或者莫名其妙的头痛,挨不了两年就死去了。这些状况,是老黢从来不曾听说过的,也是蒿村人从没见过的。得病的人不是长年在塑胶车间工作,就是做过油漆工。他们都是在外面呆不下去,治不了才回来的。开始老黢还想尽作为医生的本职,勉为其难地治一治。后来,只要他一听说,是外面打工回来的人来诊病,就一律拒绝。那段时间好像村子里什么都得病了一样。整个村子都病了,翻一翻泥土出来看,似乎不再是以前熟悉的泥土,不再是那块养育了他们祖祖辈辈的泥土;舀一瓢水上来喝,味道怪怪的,也不像是能把女人们养得水灵水灵的水;稻子没抽穗就开始发出霉烂的气味,树叶间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要是哪一天,有人觉得连阳光都是病的,那一天肯定又是一个得病的人死了。 有不死心的人仍然抱着希望,他们以为没有病会比当年的霍乱更难治,他们是绝望地希望着。 蒿村人没有见过比霍乱更难治的病,老黢看见了。 他看见的是病以外的东西。老黢说,医书上讲了,“医术再好也不能医必死之人。”他们不知道当人心病了以后,什么药都是无效的。

快乐贵州行

八月年休,约上朋友带上家人开始了快乐的自驾贵州之旅。旅行之前规划了好多线路,最后却因路途太远而放弃,于是在贵州六盘水休闲游。一路上感受着十里不同天的气候变化,路上突遇暴雨,连雨刮器都来不及清理雨水,汽车在高速上差点打滑,惊险,吓坏了女儿,大呼:爸爸,怎么回事!还好阿孙技术好,换成是我,肯定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也是全程虽长,他不让我开的原因。技术不好,应急处理困难,为了一家人的安全,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开6小时的车,最后下午终于到达预定的宾馆。下午去水城古镇逛了逛,古镇打造还行,只是缺乏人气,很多店铺都已经关门歇业,沿途贵州的烙锅倒是挺多,好奇什么是烙锅,一问才知,相当于我们的铁板烧烤,遗憾没能尝尝。之前在网上查找的宾馆,价格不便宜,条件却有点差,大家不太满意,于是决定只住一晚,第二天找到宾馆后换掉。朋友的哥哥在六盘水开公司,热情地款待我们,丰盛的晚餐后还带大家去KTV唱歌,乐坏了孩子们,本来比较陌生的三个孩子,晚餐时候居然因为玩游戏攀谈起来,唱歌的时候更是嗨翻全场,女儿最喜唱歌,歌声如原唱般,赢得大家阵阵掌声!不得不承认,70后已经OUT了,现在是孩子们的天下!孩子们如脱缰的野马,尽情地歌唱着,十一点都还念念不舍,假期让孩子们放松放松挺好! 梅花山,一个人工打造的景点,人虽然很多,不过却非常独特,不虚此行。排了一个小时的队乘坐号称天下第一索道的梅花山索道,在索道上欣赏着贵州独特的大山、独特的风力发电机,感觉一切都是那么新奇,索道全程45分钟,虽然有点晕晕的感觉,却挡不住大家前行的脚步。下了索道,已经是饥肠辘辘,大家在旁边的广场随意吃了点煮鸡蛋、土豆、炒饭,继续排队乘坐观光车,观光车所经之处,为防止冬天冰冻,车辆无法前行,全部密封如时空隧道一般,在崇山峻岭之间蜿蜒盘旋……到达山顶,眼前的一切让人惊叹!童话般的小木屋,玻璃房,蓝天白云、加上火红的红枫,美妙绝伦,女儿也忍不住拿着手机不断地拍照。朋友们也不断地变换姿势,留住这美丽的瞬间。顺着游道爬到顶峰圆形的旋转餐厅,将整个六盘水的风景尽收眼底,感觉离天似乎很近,伸手就能触碰到天上白云似的,一路前行,阿孙累了,加上高反,拉肚子,有点精神不振。高原地方的天气就是奇怪,中午艳阳高照,一会便是乌云满天,风起时让人瑟瑟发抖,幸而带来防晒衣,可以暂时遮风挡雨。童话般的小木屋,火红的枫叶,蓝天白云,云朵间的旋转餐厅,处处有我们快乐的身影,有我们的欢声笑语。可惜来的时节不对,冬天还可以滑雪,那将又是一番天地。 换了一家宾馆,虽然条件也不是很好,但和第一晚比起来,舒服多了。第二天,大家兴致勃勃地驱车前往离市区40分钟车程的野玉海,没想到,这一天的行程给了大家更多惊喜!曾经去过西江千户苗寨,给人的印象是人特别多,商业化气息太浓郁,而此行的野玉海千户彝寨却迥然不同。彝家风味浓郁的房屋建设,据说是异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但打造的却是那么精致,从房屋外部建造,到内部陈设,都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部分开设成了民俗旅店,统一经营管理,统一价格。只是当地老百姓依然淳朴,丝毫没有拉客留宿的经验。虽然我们也在打造彝家新寨,但只是注重了外部建造,对房屋的内部陈设没有统一要求,老百姓的一些乱堆乱放的习惯仍然没有改变,而导致新寨可远观不可近玩焉。寨子外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休闲茶座,秋千、凉亭,坐着品茶、聊天、别有一番风味。 绿色的草坪、清澈的湖水,倒映着蓝天白云,水天一色,独具特色的彝家新寨、可口的饭菜,新鲜的红心猕猴桃,让人流连忘返。午饭后,大家驱车前往玉舍森林公园,虽之前友人说不太好玩,但是既然来了,大家还是决定去看看,如果说玉舍公园有值得留念的那便是山顶上的烤鸡了,260元一只,有点小贵,但看着色香味俱全,让刚吃了自助餐的孩子们兴奋不已,于是点了一只烤鸡,孩子们如饿狼抢食般,三下五除二,很快便只剩下鸡骨头。曾经看到乌蒙大草原的宣传资料,心向往之,于是大家商量去乌蒙大草原一探究竟。一路上车来车往,驱车前往乌蒙大草原的人特别多,这也许就是宣传效应吧。心里想着大草原应该是一马平川,没想到乌蒙大草原比较独特,连绵的群山,山道蜿蜒盘旋,到达坡上草原,山顶上是一片平地,沿着爬上去便可远眺群山,草原上原汁原味的烤羊肉串让人垂涎,物美价廉,一元一串,孩子们吃了几十串,不够再来几十串,嘴角都是辣椒……坡上草原下面有一池碧波,清澈的湖水倒映着蓝天白云,湖边青翠的松柏,草地上盛开的各色野花,凉亭上摆着各种姿势留影的人们,随处可见的风力发电机为这一草原风光更添一抹亮色。 原本以为这便是乌蒙大草原了,没想到驱车继续前行,还有很远很远的都是如坡上草原般的小山包,于是决定去终点一探究竟。途径露营帐篷基地,观景台,望佛台等景点,每一处都是那么热闹。到达公路尽头已经晌午了,女儿叫饿,旁边便是支起篷布售卖小吃的地儿,烤羊肉串、土豆、米粉等应有尽有,“这儿也有烤鸡!”兴许是在玉舍公园吃的烤鸡不过瘾,索性再尝尝,一问价格,60元一只,天啊!玉舍公园260元,这儿竟然60元,这也太便宜了吧!叫上三只,正好一家人吃一只。大家都饿了,第一只烤鸡上来时,几下便抢光了,等着第三只烤鸡上来时,明显没有了先前的劲头……朋友买了可乐,搭配烤鸡,堪称绝配!午饭后,找了一片平地,支起了帐篷,四个孩子挤在帐篷里面玩,刚好可以遮住太阳,有点乐不思蜀! 期待着明年的假期早日到来,到时候开启新疆之旅!

把汉阳写成一棵树

我再次造访汉阳的时候,正巧遇上了这座城市雾霾最深沉的时段,钟家村大街的交通状况,还是如几年前那般拥堵,混乱,而且因为季节是在年尾,混乱的大街上还不时冒出几处略带年味的广告。 灰色的天空,寥寥的行道树,香樟已死,梧桐枯萎,只有高调的商家用大功率的哪叭外放着促销音乐,这让钟家村和汉阳给我的古老又现代的感觉没有因为这个寒冷的季节和雾霾改变多少,城市的现代化进程让人欣喜。我习惯这种不改变,依旧在满是人流的年货交易市场好奇地浏览着每一件斑斓的年货和每一位准备购置年货的行人。钟家村商业街的人流很有规律,从市场的一头进来,再统一从另一头离开,有收获和没有收获的人也都不约而同的面带微笑,用流传了千年的钟氏人特有的感知力和每一位外来人交流,比如说我就算一位。中防百货城据说是建设在钟家村地下负一二层的,我来的时候刚好遇到他们的百货城开业,大街上拉满了红彤彤的氢气球,不见同样是披红的新店铺,我大概就是猜测到了,所有的店铺都在这条条街道的地下。北城巷附近的百货城地下通道,建在一处人流汹涌的十字路口,从汉阳大道到北城巷,大概是要走过那个十字路。我从莲花湖一路走来,来到汉阳大道的时候果然就看到了那个标志性的地下通道,在街道两边萧条的地上店铺的映衬下,分外显眼。 来往的行人不约而同地下通道,在反复地小声呢喃“中防中防”里消失于街头。站在街头的我有和街边店铺老板同样的疑惑,现在的这个钟家村,还是几年前,那个满街人流,火树银花,无限商机的热闹之地么?是么?不是么?我听到两个不同的声音在耳边打转,而眼前出现一列列宽阔的马赛克,想到那座消失于历史长河里的却月城已不再,而这个热闹而又古老的汉阳之地,终于开始,慢慢地,悄悄地变得时尚,充满无限韵味。我觉得钟家村习惯用这种带着现代又古典的模样示人,就好像他仍旧是年轻的,素颜的。 我想起了这个年头的六月钟家村。呆呆讲过,钟家村给她的印象,是始于一棵棵窈窕的香樟树的,我也一直记得和呆呆在满布香樟影子的六月汉阳树下往返工作的经历。六月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这份饶有趣味的世故人情还是让如今的我感叹,我终于还是和呆呆和香樟彻底告别了。说到底,汉阳不是一棵夜的树。就好像现在,我终于还是看不到呆呆,看不到满城香樟的盛况。汉阳,钟家村,正在用一种简洁但无规律的粗暴方式和所有人决裂,包括曾经与他为居的最亲密路人。钟家村中心的汉商银座,新世界百货大楼前现在是看不到一棵树的,甚至连标志性的天桥都拆的一干二净(据说是为了修筑轨道交通)。我都不敢相信,这就是我在那一年六月里引以为最潇洒的地方,如今荒凉的让我崩溃。唯有北城巷口子处的几棵凋零的梧桐树,还在汉阳的土地上摇摇欲坠。这条巷子,这棵树,让我至少还认识,这个熟悉的老地方。北城巷的样子,也是始于一棵树的。我还记得,那个六月份的好几个子夜,我都是和一位本家大哥带着冗杂的工作任务熬过去的。北城的行道树,在子夜的清凉里会偶尔的送来几阵风,两个年轻人,用最热烈的责任心,坚持,不退,不累。 而同样是在北城的九月,我也曾经一个人,来往于潇潇的人流里,徘徊。不过,北城的胡同,小巷里充满矮小的生活气息:一间屋子,不带阁楼,绕在一群红砖黑瓦间,汉阳1800年的历史就这样被树下的爹爹们反复传阅,辟为笑谈。我最终还是愿意将窈窕的汉阳比喻成一棵树的,就好像我是在汉阳的钟家村度过的我来城市的最初时间。汉阳在我最苦闷的那段时间里让我领略到了,汉阳琴台公园的浪漫,龟山电视塔的雄浑,归元寺的古朴,还有动物园的童趣,并且横穿这些美丽景致的地方都会有一棵我爱的香樟树。我习惯将汉阳比作一棵树。 汉阳区的行道树,以墨绿的香樟居多,据说很早的时候吧,当地的报纸就举办过一届“城市最景”的评选活动,结果是以香樟为背景的汉阳大道上了头版头条,当地人灌注于香樟树的感情可见一斑。车站小区是汉阳大道上一个很小的简陋地方,私房,胡同,老巷,加上偶尔寻滋生事的醉汉,青年,组成了最具内陆特色的人口聚集区。呆呆以前也是和我们在这样的地方,她倒乐于在夏日的晚景中驻留在小区的体育器材旁边,或者再退后,退的远一点,真正走到了满是树林的琴台绿化林边。我最初对于汉阳和钟家村的印象,很多便是得益于那个女人。都说汉阳的历史最为悠长,而在这个年代,我却守着最窈窕的汉阳钟家村,驻守着点滴的高山流水遇知音故事,再茫然的四下徜徉。钟家村的味道正是因此而来,有时候,他荒芜的都可以让饶有兴趣的我睡着了。琴台的绿化林是距离那个知音故事发生地最近的地方,苍苍的树林四季都是墨绿的颜色。 “汉阳渡口兰为舟,汉阳城下多酒楼。”在唐时的诗人罗隐眼里,汉阳城中的酒楼是最多的。这大概是要归属于诗人饮酒的癖好,就像同样是好饮酒的李太白,造访了汉阳,自然是要在莲花湖畔留下诗句的。虽然,莲花湖下,也有无尽的香樟漫烁。相比之下,我反而是更欣赏同为那个时代的诗人崔颢(这估计是因为我厌恶饮酒的原因),他的一首《黄鹤楼》写的就极具大家风范。诗人想必也是由汉阳的渡口而过,所以他就轻松地吟出了“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凄凄鹦鹉洲”的宏丽自然诗句。后世用千年的时间证明,勾勒出了烟消的汉阳树,是一处难得的风景。 这是值得我们所有人敬仰的树!

重上景颇山寨

历史记住了一代人的无知与荒唐,却常常遗忘了那些曾在心灵中有过的刻骨铭心的青春记忆。——题记 五十年前的那个早春二月,我唱着那首凄宛的《知青之歌》,“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多么漫长。生活的脚印深浅在偏僻的异乡。跟着太阳出伴着月亮归,沉重地修理地球是光荣神圣的天职,我的命运…….辞别了妈妈,再见了家乡,金色的学生时代,已载入了青春的史册一去不复返……”,沿着陡峭的山路,翻山越岭,走进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在一片竹林掩映的景颇山寨中开始了我的“知青”岁月。历史让一群意气风发的青年学子成为了时代的天之骄子,瞬息万变,又让他们(她们)变成了时代的弃儿。《知青之歌》犹若景颇山寨门前那条崎岖曲折的小路,一半含着寂寞和思念,一半含着绝望和心辣的泪水。我对“上山下乡”的几乎所有感觉都是从这首歌开始的,又是从这首歌结束的。三年后,我招工回到城市。回城的日子里,无论是在工厂、在大学,还是最终走上科研设计岗位。我一直试图将这段酷虐的人生经历从我的记忆中抹去,把对历史的一切埋怨通通埋葬在热带雨林的深处,愈是如此,我的心愈是无法抗拒那段愈走越远,愈发真切的记忆。 因为那段刻骨铭心的人生经历,我止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回到边城瑞丽,走进景颇山寨。勐秀山似乎少了些往昔的峥嵘,嶙峋中增添了些许大山的温韵,天空发出柔和的光芒,多了些林海的俊秀。勐秀山的清晨象露珠一样新鲜,澄澈而又缥缈,依然一派葱笼,只是少了往日绿孔雀曾经婀娜多姿的身影。这里的一切都充满着久违、亲切的情感,使人迫不及待地渴望再次听到翠鸟动听的歌唱,竹笋破土而出的生命呐喊。寂静已久的原始森林,因为我的到来,尖尖竹笋破土而出,发出清脆的响声,水桶般粗的大龙竹轻舞晨雾从四周向你围过来想和你亲近。这里的每一缕阳光,每一片绿茵似乎都不曾忘记我,缠绵的透着当年的温情;草丛中被我看到的每一朵野花,我都会欣然表示感谢。也许那绿色的枝叶,那姹紫嫣红的色彩,森林中的寂静才是勐秀山寨的本来之色。我深情的抚摸着铭刻着岁月沧桑的参天大树,似乎这里的每一棵大树都铭记着我二十岁时的年轮;我欣然走进山箐,山箐的每一道沟坎都印证着我们那时不知所措的跋涉;这里的每一条崎岖的山路都留下了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境,每一条水流潺潺的小溪都在讲述着我们年少轻狂时的知青轶事。我沿着当年那条崎岖的小道走向通向景颇山寨的路,重新穿行于莽莽的原始森林之中,思绪随着林涛散落在山涧的沟壑,心中便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在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中攀蜒,山路铺垫着湿漉漉的青苔,一旁是陡峭的山崖,一旁是深邃地沟箐,似乎是要我再次去触摸着生命的深沉与艰难。四周的群山被高大的阔叶林重重地覆盖着,仿佛又会到了曾经熟悉的知青年代。我用回忆去欣赏孔雀的美丽开屏,只有偶尔看到蟒蛇的幽幽冷静,似乎才感觉出人生曾经走过的狭隘。夜深沉,月白清风,只有秋声在树,远处几声狗叫,几点朦胧的灯火才能证明这大山深处的山寨,伴着翠鸟的悦耳空旷之音,我用心去倾听溪流的潺潺水声,期盼着与景颇山寨久别重逢的时刻。 穿出原始森林,我又看到了清亮的栏拦河和那掩映在竹林深处的景颇山寨。路口那棵生生不息的大榕树还在。在山寨,每一棵大榕树就是一片撑起的绿茵, 一年四季总是撑开巨大的浓荫,为景颇山寨遮风挡雨,不管谁走过这里,它都平静而慈祥,大榕树缄默无语,透晰着人生的无常,象一个和蔼的老者透着宽厚的微笑,始终如一地注视着岁月的来来往往。景颇山寨只要有大榕树在,风便有了和声,鸟便有了家园,竹楼便有了可靠的标志。其实,五十年前的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远没有五十年后的回忆那么美丽。生活的徘徊、理想的破灭曾让我们心如冷水,意如残灰;昨天的勐秀山远比今天更加的浓郁美丽,可昨天的经历却远没有今天的回忆这般惬意;昔日青春的跌菪使我们忽略了景颇山寨的自然之美,今天让我们在这片磨砺过我们青春的崇山峻岭中,重新感受着久违的平和与安祥,是一种多么难得邂逅!也许是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耕耘,体味到的是太多的艰难和无望,让我们无心顾及景颇山寨的深情、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人生路上的美丽罢了。当我们经历了青春的磨砺,再次体验了人生的朴实,我便惊诧地发现,实际是大山的坚忍成就了我们这代人的不放弃,在人生的磨难中其实同样隐含着青春的美丽本色…… 如果没有那时的艰难,我也很难有今天的收获;没有那时的绝望,也许就不会有如今的艰韧不拔的秉性;没有那时的人生磨难,很难会有今天的人生平和,如果……五十年,在人生的道路上,无论是享受成功还是经历失败,我都无法忘掉我五十年前在景颇山寨的青涩岁月,因为它给了我一种对人生的自信,一种对大山难于割舍的情怀;一种对生命永不放弃的追求,一种走向成功的希冀。五十年,因为有一段在热带雨林中冲刷过来的青春,让我爱一切与森林和大山有关的人和事;因为有了景颇山寨的那一千个日日夜夜,我,就象一株弱不禁风的枝叶,风雨过后,终于长成勐秀山莽莽林海中的一棵傲然挺拔的树。它亦可以为后人遮荫,为土地涵养水源,也可以成为共和国大厦中的砖瓦。五十年,历史也许只记住了我们那一代人的无知与荒唐,却常常遗忘了那些曾在心灵中有过的刻骨铭心的青春记忆,我无法扔掉我过去的影子就如我无法回到过去的岁月一样,之所以回味和眷恋过去,并非是对那段荒唐历史的留恋,而是因为那上面有岁月的划痕和我们一生都无法改变的历史印记。

记忆深处的那些生灵

小时候,姥姥来家走亲戚,奶奶总是再三挽留让多住些日子,她们总是说,家里离不开,除了伺候一大家人吃饭,还喂着那么多生灵。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生灵”就是指的猪,羊,狗,猫一类动物。长大了才知道,其实凡是有生命的东西包括人、动物和植物都是生灵。既然有生命就该有生存的权利,在生命上是应该享受平等的,可事实上并不都是这样。 少儿的天性中是最喜欢小动物的,而少儿的天性中又是最能毫无顾忌地戕害弱小生命的。这是少儿天性的悖论。我在这悖论中长大… …麦收已过,刚刚完成了“金蝉脱壳”使命的知了们,就忙不迭地在树上欢快地歌唱起来,整个农村因了它们的出现也似乎更加热闹。它们是在歌唱新生吧。如今蜷缩在城里的钢筋水泥格子里,很难再听到知了的叫声,每当想起这些,心里就会升起一种“猛兽被囚于笼”的悲哀,就觉得当年在故乡有知了相伴的日子更加珍贵,就越发怀念。一想到知了,就想起伙同弟弟们“火捉”知了的那一幕,那火如今还燎在心口上,生生地疼。 记得那年高考结束后,白天跟着母亲去责任田里干活,晚上就带着读小学的弟弟去村外树林里捉知了。树上的知了见到手电光亮,就像勇敢的飞蛾寻求光明一样扑棱棱飞到地上来,于是就成了我们囊中的战利品。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去树林“火捉”知了。我对自己这个新的创意竟然得意了好大一会儿。晚上,我让弟弟约了胡同里的伙伴小柱和火蛋兄弟俩,我们四人抬着两大捆麦根(当时农村大部分还是拔麦子,用铡刀拦腰轧成两截,下半部分当柴烧),来到村西头的杨树林里。知了们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高唱着,一声高过一声,浑然不知危险的到来。我们在树林里找那些比较宽阔的地面,把麦草一堆堆铺开,然后一一点燃,顿时,树林里火光冲天,麦草节燃烧时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我们四人拿着长棍挨个敲打着树干,在树上高唱着曲子的知了们被惊动了,不知何故地盲目地纷纷朝着火堆飞落下来。我们一人提一个纤维袋,手脚麻利地把它们拾起放进袋里。被请进袋子里的知了发觉上了当,在里面左突右冲高声嘶叫,我们早有准备,紧抓袋口使它们只能进不能出。地上的火苗在晚风中不停地跳动着,我们不停地敲打着树干,树上的知了们不停地飞落着。我们拾啊拾啊,一个多小时的功夫,竟收集了半纤维袋。待到火堆完全熄灭,知了飞落的声音由大到小到渐渐消失,树林又恢复了往日的常态,于是背起纤维袋高高兴兴打道回府。 我们把战利品一分两家,因为我是大姐,执意多分给小柱火蛋一些。我把知了倒在放了盐的清水盆里,把翅一一摘去,光秃秃的知了在盐水盆里挣扎。看到知了痛苦的样子,我也感到四肢疼痛,我甚至在摘完翅后不敢再多看它们一眼。第二天早上,我用清水把知了洗干净,放在锅里用油炒。那些黑黑的大大的肥肥的知了,用油一炒,油黑发亮,香脆可口,美味无穷。此时,我竟有一种成就感。这么多的知了哪里吃得了,于是,我又东一家西一家地为儿时的同学和伙伴们分送,她们吃了都说香。其实,知了的一生漫长而又短暂。它的一生,要经过卵、幼虫和成虫三个不同的时期。卵产在树上,幼虫生活在地下,成虫又重新回到树上。幼虫的生活期特别长,最短的也要在地下生活2年,一般为5年,最长的达17年。幼虫们经过5次蜕皮后,就要钻出地面,爬上树枝进行最后一次蜕皮(叫金蝉脱壳),成为成虫,就是知了。知了的寿命可谓很长,可是,它的一大部分生命却是潜伏在地下度过的,在地面上生活的时间只有80多天。在地下,面对的除了黑暗和寒冷,就是死一般的沉默了。所以,它们要在短暂的复苏时鸣出自己的辉煌。它们还是刚刚复苏,还没有真正叫出自己的人生却再次回到原来的世界。 奶奶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择茴香,她从茴香堆里找出一个“茴香妞”递给我,说,它能变蝴蝶。这个信息使我大为惊喜,按照奶奶的说法我养起了茴香妞。茴香妞在我的精心饲养下,在我的殷殷期盼中一天天长大。有一天,我发现它伏在纸盒的边缘不动了,又过了几天,它脱下了那身带黄色条纹的花衣裳成了一只茧。再过了几天,一只大大的嫩嫩的还没来得及舒展开翅膀的花蝴蝶出现在纸盒里,就像一枚鸡蛋变成一只小鸡一样,茴香妞终于变成了美丽的花蝴蝶。这只花蝴蝶又大又好看,它的翅膀一天天变硬,它能在屋中翩翩飞舞了。 从此,我和伙伴们下地打草,开始留意起生产队的茴香畦和枣树趟子里的野茴香林来,于是,一只又一只的茴香妞在不断丰富着我家八仙桌下面的小纸盒。一只接一只的蝴蝶,不断地从八仙桌下面飞出,吸引的我那些花蝴蝶般的小伙伴们像倒花红线一样在我家进进出出。一年一年,我在那间狭小的温室里重复着我的蝴蝶梦。为了把蝴蝶、把美丽永远留住,我还别出心裁,把涅盘了的蝴蝶用棘针精心别在屋内的墙壁上,组成菱形、心形等一个个图案,由这些图案打造了一面“蝴蝶墙”。 最美丽的往往是最短暂的。蝴蝶的种类繁多,根据有关文献记载,全世界现已记录的蝴蝶达一万七千多种。但蝴蝶的寿命却很短,长的能活几个月,短的只有两三天,其平均寿命也只有两周的时间。蝴蝶的美又给人一种凄美之感。 随着社会、科学、环保事业的迅速发展,随着人类文明的不断进步,人们的思想意识、审美意识也在不断完善和提高。我曾不止一次地幻想,把童年老屋的那面蝴蝶墙推倒,让美丽的蝴蝶们飞出去,给它生命,还它自由,让它展开美丽的翅膀尽情地飞翔。

浪漫的假日之旅(二)

穿过博物馆乘景区大巴车向五女山驶去,大约二十来分钟,到五女山城山脚下。拾级而上,来到“十八盘”。 如今的“十八盘”与我曾经的记忆显然大不一样,进行了重新的修缮。这是一条登上五女山的“通天路”,陡峭的石阶,让人眼晕,虽说半个小时可以登上山顶,但那也得有相当的体力。我与妻沿着环绕十八盘缓坡路攀登,将近四五十分钟,才登上山顶。山顶地势平坦,土质肥沃,草木茂盛。满山的枫树,大多呈现橙黄色,巨大的古枫得有上百年的历史,依然焕发着青春。站在东端峰巅,遥望辽宁省最大的水库——桓龙湖,如一条舞动的巨龙,烟波浩渺,云天山水,浑然一体,桓仁镇如一幅画卷,尽收眼底。 如今的五女山顶,开发出了许多景点,云海松涛、姊妹桥、结义松、迎客松、五女坟、五女松、南天门等景点。奇峰怪石,林海松涛,幽静秀雅,风光旖旎。原辽宁省副省长林声曾为五女山写过一首诗:“霜重险峰紫,叶落满坡红;松抱一线月,云绕五女城。”正是此时五女山的写照。 开发的历史遗址依然保存完好,游历每一处遗址,都仿佛回顾着一卷卷的历史,为一个民族的兴衰而叹惋,为一段历史而铭刻心底。祖国的大好河山历史演变,正是一个中华民族崛起的历史鉴证。 饱览了五女山的历史和自然风光之后,我们沿着南门的下山路下山。这也是近年开发的一条新的路径,一直来到南门的停车场,转乘大巴车到桓龙湖,乘游船游览桓龙湖。 山下浑江水库——桓龙湖,在阳光的照射下,碧绿的湖水泛起鳞鳞细浪,映出片片绚丽彩霞。四周远近山峰,早已染上了秋色,五彩斑斓。山峰倒映在湖水里,让湖水随着山的颜色,忽而变绿、忽而变黄、忽而变红、忽而彩色斑斓。游船上彩旗飞扬,游客欢歌笑语。湖中的万乐岛像一块翡翠,镶嵌在蓝天下碧水中。虽然没有登岛,但临近万乐岛,岛上高耸的佛像清晰可见,景色依然绚丽。 在五女山庄用餐后,一路欣赏着美景,我们向新的目的地出发了。 下午3点多钟,来到了天桥沟附近。一个很美的小山村,从车的右车窗映进我的眼帘。与妻商量一下,决定在此住下。 走进小山村,清一色的尖顶砖瓦房,红砖褐瓦,白色的屋檐和梁柱,别致而有特色,一看就是统一标准、统一建设的,整齐的房屋、整齐的街道,包括院落和仓房都是一致的。 来到房东大爷的家里看看环境,也是非常干净,室内也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讲下价格一百元一个房间,也不贵。房间很宽敞,一铺火炕能住下五、六个人,地下一张大床能住两个人。房东大爷说:“你们随便住”! 安排住下后,我和妻好奇地在村里随便转转,到处都是美景。村子的北面是一座宏伟的楼牌,上书“参仙源”三个大字,走近楼牌,原来是一个酒厂的大门。保安出来拦住我们不让进到厂区,但从外面看,里面依山修建的景致十分优美,很遗憾只能在外面参观一下了。 村里的街道整洁、肃静,整个村看不到一个年轻人,只能偶尔看到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跟房东大爷聊上一聊,这才知道这个小山村,属于宽甸满族自治县双山子镇,村里共有54户人家。原来也是一个落后的小山村,2008年前,村里原来的一个姓于的队长,辞职去北京搞房地产开发,挣到钱后回到村里,买下了全村的山地种植人参,建起了人参酒酒厂,并出钱把全村的房屋,统一给翻建成现在样子。2008年全村村民统一搬进了新房。为了解决村民的烧柴问题,每家每户每年给一车木绊子供烧柴。村里的青壮年愿意去酒厂打工的,都进了酒场打工,还有一部分去了附近的天桥沟景区打工,家里剩下的就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了。难怪我走进村里看不到一个年轻人呢。   天桥沟森林公园,这是我们这次旅行的最后一站,也是最美的一站。 天桥沟国家森林公园,座落在宽甸县西北边缘,林区面积40平方公里,森林公园面积10平方公里。据介绍,全区内山峰俊秀,奇石林立,古树参天,溪流潺潺,泰山的巍峨、黄山的俊秀、张家界的神秘……几乎我国所有的名山在这里都能寻到它们的缩影,具有“奇、特、俊、险”的景色特点,素有关外“小庐山”之美誉。 这里曾是著名抗日英雄扬靖宇将军战斗过的地方,他曾以天桥沟为根据地,建立了东北第一个红色革命政权——四平乡人民政府,如今这些遗址依然存在,成了红色传统教育的基地。经过几年来的开发建设,天桥沟国家森林公园已经初具规模。要想把景区全部游览下来得两天的时间,这还得是按不间断地行走计算。 因为时间和体力的关系,我们只能游览红枫谷景区了。这是一条沿着山谷两侧而修建的双向栈道。 进入景区,让你的心立刻随着奇山美景而震颤。宽阔的深潭倒映着五彩的山峦,静静的倒影迷倒了你的心智,似乎是两座山的对折。几只雪白的鹅,在水面戏嬉,划破了静静的水面,让山的倒影动了起来;是水舞动了山,还是山搅动了水?是人的心在激荡。 这里的枫叶正浓,红的似霞,黄的如橘。那红绿黄三色的交织,铺天盖地,把你淹没在枫的世界里。我们来得早,静静的栈道,风静枫清,两侧的枫叶把栈道搭成了画廊,行走在里面,如同人在画中游。 高高拱起的独拱鹊桥,与妻牵手走在上面,枫树遮掩了桥面,枫叶轻抚着面颊,演绎着人间的浪漫。这时景区里想起了《梁祝》的轻音乐,让你这种浪漫的情怀更加得以诠释,得以演绎,心中的爱在慢慢升腾,那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情怀弥漫着整个心灵。 溪流汩汩,怪石突出,满谷的溪流响声不绝于耳,演奏着片片枫叶情的浪漫曲调,飘向了山谷,飘向了山顶,在整个景区奏起了交响的乐曲。 绝美的天桥沟,不愧为北方的第一红叶,这里的枫林古树参天,枫情万种。想那高处景区,定会醉美人间。

鸡冠蛇不是传说

我一生问过很多人,问他们是否看见过鸡冠蛇,结果回答是否定的。最近,查看了一些关于鸡冠蛇的资料。都说鸡冠蛇只是传说,说古人把多种蜥蜴也称之为“蛇”,其中,变色树蜥的俗名就叫做“鸡冠蛇”。 最终只在唐末五代时期的道士,杜光庭编写的《录异记》之五中有对鸡冠蛇的叙述:“鸡冠蛇,头如雄鸡,有冠,身长尺余,围可数寸,中人必死,会稽山下有之。” 看完整本书,陈述鸡冠蛇的就那样几句话,仅仅27个字而已。《录异记》之五中还说了虎啊、龟啊、鼋啊等异兽,说得有点玄玄的。可我是真真实实见过鸡冠蛇的,虽不说是亲密接触,也相差不远。我看见它的时候,距离就只有不到四米的样子,我可谓是真实的长见识了。 那是上个世纪60年的暑假,那时家里是不准开火做饭的,大家必须一起在伙食团吃饭。当时基层的地方建制是公社、大队及生产队。我所在的生产队在相对中心的三房,建了一个大伙食团。将农民们家里的桌子凳子全部搬到了三房,男女老少一日三餐都在那儿吃饭。 大人们吃完饭,陆陆续续的走了。就连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与残疾人,也被他们自己的亲人或背或扶的走了。因天气太热,农民要午休一小会儿,等到敲钟时才准下地干活,说是军事化管理。只剩下了我们几个小孩子,大家商量决定去附近的核桃树上抓蝉子玩。都是小孩子的兴致,玩了一会儿,也就没兴趣了,那就各自回家吧。我家离三房也就两百多米,离三房一百多米有口水井,水井旁边有一颗大柳树,树上常常有蝉可捕。今天运气不错,我在那棵那柳树上还真的抓到了一只蝉子。我逮着蝉子向家里走,路是用不规则的石板铺成的,左侧有一道约一米多高向上磊起的石坎,石坎上面是一大片枣树林,右侧是一道不到半米向下的石坎,石坎下面是稻田。我优哉游哉的走着,还边捉弄手上的蝉子。突然,我看见前边约三四米的地方,有一条蛇,它直立着身子,从上边的石坎上,慢慢悠悠的游了下来。蛇身是橙黄色的,和田里抓的老黄鳝一个颜色,粗细也和老黄鳝差不多。蛇头跟大红公鸡的头一模一样,上边顶着一片红红的冠子,下边是两片。它不是像其它蛇那样,身子紧贴着地上游走。它总共不到三尺长的蛇身,就有差不多一尺多是直立的,看起来就像是在直立行走一般。我目瞪口呆,心砰砰的跳,静静的看着那条蛇。 那条蛇在路中间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着我。其它蛇看见人,一般会偷偷的溜走,一秒钟也不愿多停留。可这条鸡冠蛇不一样,它一点也没有怕人的意思。似乎自己是王者,眼神淡定沉稳。我也傻傻的看着它,我知道这不是自己镇定,是吓傻了。不过,那条蛇的眼神并不显得残暴,亦或凶狠。他眼神闪闪有光,注视了我一瞬间。最后,沉稳镇定的游向了下方的石坎,慢腾腾的进入了石坎的缝隙之中,最后消失不见。我两手空空,捕的那只蝉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我走到刚刚那条蛇消失的石缝前,弯下腰想看看那条蛇是否还在石缝之中。可石缝中空空如也,没有一点那条蛇的踪影。我老老实实的向家里走去,不像以前走路时,总是足下蹦蹦跳跳,嘴里哼哼唧唧的。晚上,中院子的人都在院坝里乘凉,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把它说了出来,向院子里几位最有见识的老人们请教。我又把遇见鸡冠蛇的前前后后,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永老祖祖说他明年就九十岁了,在这儿土生土长,从来就没见过鸡冠蛇。小的时候听大人们说,鸡冠蛇很厉害,咬人的时候可以飞起来,速度很快,让人防不胜防。但它要咬人之前,鸡冠便会由红变紫。看见它的冠子变成紫色的了,你就要赶快逃,有多远逃多远。只不过跑的时候一定要弯着跑,直跑你肯定是跑不过鸡冠蛇的。哈哈,你大云子这娃儿会遇见鸡冠蛇,还没有被咬,看来这娃儿福缘不浅呢。 孝老爷爷说他在这儿也呆了差不多六十年了,从来没有看见过鸡冠蛇。在外边给别人修房子的时候听说,鸡冠蛇异常迅猛,其毒无比。上身可直立,攻击时要发出怪声,叫声如母鸡相似。还会腾空飞行,长有三尺左右。他们还说鸡冠蛇是蛇成精了,是蛇中之王。遇见了千万不能打,谁打它,谁就会到霉。康老爷爷说鸡冠蛇不是咬人,而是向人喷一口白雾,许多人误以为没事。结果,那是无可解救的毒烟,中人必死。就是专门捉蛇的那些人,都不敢去捉鸡冠蛇,还唯恐躲避不及呢。和老爷爷则说,据传鸡冠蛇见到人,就要和人争个高低。如果你比它高,它就不敢来追你。对付它的办法就是赶快脱下一只鞋子,用力往空中一抛,蛇看见了你比它高,就会赶紧掉头而去。 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说完了,那些太婆、阿姨、小哥哥、小姐姐又是一番追问。我只有将看见鸡冠蛇的前后,又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说的时候,我背脊一阵阵的发凉,开始那是无知者无畏呀。现在才知道后怕,似乎小命已经到阎王殿去溜达了一圈。 我敢肯定的说,鸡冠蛇肯定不是传说,它是我亲眼所见。

村口有棵酸枣树

发源于广西资源县的资水河,一路滩多水急,咆哮奔腾。可当它泻到我的故乡的时候,一下子变得温柔可人了,震耳的吼声戛然而止,唯有碧水漾出的波纹,一个接一个地向前涌着……或许是因为这水的驯服吧,我们村紧临资水的岸边生长了一棵硕大无比的酸枣树,它像一把葱茏的巨伞,风乍过,绿叶轻轻招摇,恰似故乡人亲切的微笑。 酸枣树,是故乡的一道风景。不仅仅因为它有一片能供过往行人小憩的绿荫,它还有几许灵气,能泽被后世。这里曾流传着一个不知道发生在何年何月的故事。那是远村一位多年不孕的妇女,一天清晨路过村口,见树下布满了金灿灿的枣子,就捡拾起来吞了数颗……结果,奇迹就此发生。什么呢?那位村妇回去后竟怀了孕,第二年便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这是何等令人兴奋的事啊!孩子的父亲专程赶来,给酸枣树作了揖,磕了头,烧了香烛,焚了纸钱。临走,还在树上贴了一纸书有“神恩浩荡”的黄帖。从此,酸枣树就成了闻名遐迩的“神树”,它是不育者的福音。 堂婶嫁来的时候,正值酸枣树喷朱溅黄的日子,风趣的人们纷纷扬起手中的酸枣,对她进行揶揄和戏谑,羞得堂婶很窘;但堂婶转念一想,既然是人家的人了,早生儿子才是正理,也就坦然自如了。所以每当酸枣成熟,堂婶就止不住地吃酸枣,以致弄得牙齿都酸酸的。只是,那个反应迟迟不见莅临。第一年如此,第二年,第三年……好几个春秋过去了,堂婶的肚子依然如故,瘪瘪的。这下可急了。在乡下若是没有后代传延香火,那无论如何是说不起话的,蔼然可亲的堂婶怎么不感到有潜在的危机呢?于是就偷偷地模仿起她人来。往往在四野阒然的深夜,堂婶孤身一人来到酸枣树下,烧燃香,点燃烛,如敬祖一般地朝着“神树”顶礼膜拜。动作极缓,磕头时,总要将前额挨上地;微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恍恍惚惚能见到蜡烛在微风中一倒一倒的身影;口里则吱吱吱地念着“保佑保佑”“赐恩赐恩”之类的言语……然而堂婶却没有故事中的村妇那么幸运,“神树”竟未成全她,她的肚子瘪瘪的。不得已,堂婶四十岁那年,还是走了最后一条路:接根。头一个是从襁褓中要来的,叫焕章。过继那天,堂叔摆了几十桌酒席,云集亲朋戚友,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焕章懂事早,三、四岁时,家里每逢吃到点什么好东西,他总是抬起头对堂婶说:“妈妈,我们是不是也给外婆送点儿去呀!”声音甜甜脆脆,令旁人都心爱。他那外婆听说后,自然是欢喜得不得了,倏地蹲下身子,将小焕章紧紧搂进怀里,闪烁着泪花说:“乖,只有我焕章乖!”堂叔、堂婶也时不时自豪地对人说:“焕章当得亲生崽!焕章当得亲生崽!”可惜,焕章不是棵长命草,自小疾病缠身,瘦瘦的身子不及五岁就让病魔给掳走了。 有人捕风捉影,说焕章死得那么早,是由于没有得到“神树”的庇荫,因为堂婶很长一段时间不敬“神树”了(那棵酸枣树并未使她怀孕)。这倒是事实。堂婶好悔的哟,责怪自己为什么敢对“神树”无礼……想着,想着,泪水便不可遏制地淌了下来,哗哗哗淌在酸枣树下……那场面,又是何等的凄凉呀!其时,天宇黑得象口锅,黑黑地压在头顶。瞬息间,阴风怒号,振聋发聩,拽得酸枣树“呜——呜——”般嚎叫,紧接着大雨便倾盆而下,昔日文文静静的资水河,随着山洪暴发猛然陡涨,汹涌的河水撞上巨大的岩石,高高地窜起来,排向天空,旋即又啪嗒啪嗒地落下去,沙啦啦,无数的一颗一颗……那,莫非是资水河悲怜堂婶的应和之泪?焕章去后,堂叔、堂婶痛定思痛,再度对酸枣树表示虔诚。不久,经人介绍,堂婶又抱了一个十岁的女孩小红作养女。小红家里姊妹多,日子紧紧式,村人都羡慕她好福份,能进入我堂叔的家。可未呆多久,小红也走了,理由很简单,不习惯。但堂叔、堂婶还是坚持朝拜酸枣树,且愈发虔诚了,阴历每月的十五都十分准时地给“神树”送灯。 岁月的烟云,又是三年远去……村里忽然来了一个身材魁梧、年龄约摸20岁的小伙子,叫全清。全清说家乡四川遭洪灾袭击,房屋被冲走了,只好出来混口饭吃,干什么活都行。村民都同情他,热心人便努力为他在村里找点事做,但想到小伙子东家一餐、西家一顿的,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总不是长久之计,要是能够住下来安家落户就好了。这么一思索,有人就想到了我那善良而无后的堂叔和堂婶。于是,堂叔、堂婶家里又多了一双吃饭的碗筷,自然也多了一双做工的好手。全清以他那双卖力的工夫手,一时间搔得堂叔、堂婶心里暖洋洋的:“莫急,莫急,工夫消停些,别累坏了身体。”老两口如是说。可好景不长,全清还是走了,原因一直没有人知道。全清走后,堂叔两眼发红,“我要砍了它!我要砍了它!”牙齿嘎嘎作响,心中的悲愤之火再也抑制不住了,就“呼”地抡起板斧,嚯嚯嚯冲到了“神树”之下……然而,板斧刚举到半空中,却被信奉迷信的村民架住:不要蛮干,不要蛮干,“神树”要保佑他人哩,说不定你的好事还排在后面嘛。堂叔不管,憋住气,眼珠子鼓成了黑红弹丸。 桃李花开,梧桐叶落,日子在流逝中变换着色彩,我堂叔、堂婶却一直孤单地生活着。当然,人生的暮色已向他们弥漫,他们都苍老了。却是有一位姑娘时常来帮他俩挑水、劈柴、做家务,嫁也嫁在本村。人们都说这恐怕就是我堂叔、堂婶等待的福气了,她是要给你们养老送终的。每每言及此事,堂叔、堂婶含笑不语。那么酸枣树呢?那棵曾经让我堂叔、堂婶痴迷了大半辈子的“神树”呢?在那里,在那里,依然青青地立在那里——村口的资水边。也许在晚间你仍能见到一星光亮,但无论如何请你相信,那绝对不会是我堂叔、堂婶点的。

我们去草原看大海

2016年8月6日-13日,我们一行14人,在宝鸡知行天下户外俱乐部闲游大哥的带领下,乘坐小张师傅开的依维柯,横贯陕西、甘肃、四川三省,穿越桑科草原、若尔盖草原、红原草原三大草原,游览了拉卜楞寺、郎木寺、扎尕那、花湖、黄河九曲第一湾、黄龙、九寨等著名景点。一路景色迷人,一路美食诱人,一路风土人情醉人。忘不了那渭源县沿途的伊斯兰教堂和手抓羊排,忘不了那留宿扎尕那藏族兄弟贡巴交家的热情好客和藏香猪肉,忘不了川主寺的薰衣草庄园和羊肉火锅,忘不了唐可镇傍晚的疾风骤雨和藏族商店的牦牛干。甘南一行是我终生难忘的一次旅游,最难忘的是我们在草原看大海——绿海、花海、雾海、云海。 据报载,70%的亚洲人血管里流淌着蒙古人种的血液,也许我们最早就来自于北方的大草原,辽阔而美丽的大草原就是我们的故乡。从小,我们每一个人都渴望着那宝石般的蓝天,渴望着那遍地的牛羊,渴望着那奔腾的骏马,渴望着展翅翱翔的雄鹰,那是根植于我们血液里的故乡情缘。 8月7日,车一进入甘南的桑科草原,我们就被一望无际的绿色所震撼。桑科草原是典型的低山丘陵草原,山谷开阔,丘陵平缓,绿草茵茵,如毯如毡,溪水蜿蜿蜒蜒,在阳光下闪烁着潋滟水色。不知名的牧草鹅黄泛绿,青翠欲滴,就像初秋关中大平原上的麦苗,绿得风一吹就能滴水,绿得人想去吻一吻青草的小脸,绿得人忍不住想在草地上打滚撒欢。放眼远处,翠绿色的丘陵绵延不断,波浪般延伸到天边,一浪又一浪,就像大海的波涛在翻滚,一会儿冲向天空,一会儿又摔向谷底,我仿佛听到了大海“哗……哗……”的波涛声。草原的天空蔚蓝得刺眼,纯净得像一块蓝宝石,一朵朵纯白色的云彩从头上飘过,伸手就能撕下一片,仿佛大海的浪花在翻滚。汽车在草原上奔驰,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坡,宛如一叶扁舟在大海上航行。谁说草原不是绿色的大海呢? 在红原草原的一处山坡上,座落着几间白墙红瓦的小房子,山包上矗立一架高大的经幡,鲜艳的幡旗在风中咧咧作响,山凹里一片一片黑色的马群,在悠悠然的吃草,仿佛一处世外桃源。我们的车子一停,藏族同胞一家亲热地招呼我们下车休息骑马。精干的“扎西”搀扶我们骑上膘肥滚圆的骏马,美丽的“卓玛”牵着缰绳缓缓向远处的山包走去,马铃声叮当……叮当……,清脆而悠远。骑在马上,既紧张又兴奋,不一会儿登上山顶,极目远眺,远山绿涛滚滚,碧浪连天,白云像飞溅的浪花,一波一波撞击着我的胸怀。我们高兴得像一群小孩子一样,大喊大叫:美丽的草原……我来了……。 把桑科草原比喻为英俊的“扎西”,若尔盖草原就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卓玛”。若尔盖草原一马平川,坦荡无垠,一眼望不到边。草原上到处是各色各样、姹紫嫣红的小花,红的、黄的、紫的、蓝的、黑的,就像仙女打翻了化妆盒。最多的是红花和黄花,红如火,黄似金,粉嫩嫩的笑靥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迎风招展。俯首草地,淡淡的青草香夹杂着幽幽的花香,沁人心脾,神清气爽,如痴如醉。真想在花海里打个滚儿,撒个欢儿,真想掐几朵鲜花,插在心爱的人鬓角,牵着她的手,永远趟徉在花海中…… 8月10日,天刚微亮,我们一行从四川省若尔盖县唐克镇出发,前往九寨。昨夜一场暴雨,草原上湿气特别大,笼罩在浓浓的雾海之中。视线只能看到一二米远,司机打开了雾灯。大雾弥漫在天地之间,就像无边无沿的大海,风平浪静,水波不惊。我们的汽车就像一艘舢板,在茫茫的大海中静静地航行。 从川主寺出发去黄龙,要经过岷山珠峰——雪宝顶,海拔5888米,常年白雪皑皑,笼罩在茫茫云海之中,难得一见神女美颜。那天,我们推迟出发时间,希望能看到山顶的皑皑积雪。汽车刚爬上盘山公路,晨曦微露,天高云淡,只见脚下一道道山谷,弥漫着淡淡的白云,平平展展,似动非动,就像一条条大河在缓缓地流向远方。团友们如入人间仙境,不换眼的看着云海,高兴地隔着车窗拍照。车子爬上一个山头,突然刮起大风,呜……呜……地尖叫着,飞沙走石,浓云密布,大有风雨欲来之势。浓黑的云团上下翻滚,你争我斗,犹如台风来临时的大海,波涛翻滚,浊浪拍天,似乎要吞没整个世界。大家心里不由一紧,祈盼雪山女神保佑我们顺利通过。汽车到了雪宝顶观景平台,车外又是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站在观景平台上,眺望群山,白云如缕如带般地缠绕在山腰,一座座雪山只露出一个个山尖,仿佛是大海里的小岛,时隐时现。美丽的雪山仍隐藏在一团团白云中,就像害羞的少女,披着纯白色的纱巾,不肯露出真容一面。 回程的路上,大家流连忘返。领队闲游大哥说,最美的风景永远在路上,一路看过了一个又一个景点,各有各的美丽,各有各的内涵,各有各的魅力。景点再美,游客不可能永远留在那里。人生的历程何尝不是这样呢?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美丽过,谁没有伤心过,谁没有辉煌过,最终一切都成过眼云烟,唯有平平淡淡的生活,才是最美最美的风景。 我们的团队一路同吃同住同游览,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留下了难忘的回忆。衷心感谢宝鸡知行天下俱乐部的精心安排,衷心感谢一路为我们跑前跑后、尽心尽力服务的领队闲游大哥和司机小张。人回到了宝鸡,但我们的心、我们的魂仍留在了那美丽的地方。